我太婆在世的时候,是方圆五十里唯一的米卦婆。
米卦这东西,现在的人大多没听过了。
它跟问米不一样——问米是把死人的魂请上来附在活人身上说话,米卦不用请魂,只用一碗米、三炷香、一个铜盆。
来问事的人把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米碗底下,太婆点上香,对着米碗念一段听不懂的经文,然后把米倒进铜盆里用手摊平,看米粒自然形成的纹路来断吉凶。
那些纹路在旁人眼里就是乱七八糟的一堆米,但在太婆眼里,每一道弯曲的走向、每一个深浅的过渡、每一小撮竖起或倒伏的米粒,都对应着不同的人、不同的事、不同的因果。
她能从米纹里看出你家祖坟有没有漏水,你出门打工往哪个方向能赚到钱,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,你死去的亲人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。
我小时候见过太婆给村里一个女人看米卦。
那个女人嫁过来三年肚子没动静,婆婆天天指桑骂槐,她红着眼眶来找太婆。
太婆把米倒进铜盆,用手掌抹平,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用筷子把盆里的米拨了一下——就那么轻轻一拨,米纹立刻变了样,原本散乱的纹路被筷子这么一带,忽然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形状,漩涡正中央竖着一粒米,孤零零地立着,周围一圈一圈的米纹往外扩散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。
太婆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的话:“你夫家祠堂门槛下面压着东西,是上辈人欠的债。
东西不取出来,你这辈子怀不上。”
那个女人后来偷偷找人撬了祠堂的门槛,在石条下面挖出了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旧地契和几根发黑的骨头。
至于是谁的骨头、为什么压在那里,没人说得清,大概是夫家祖上造的孽。
但把东西取出来重新安葬之后的第二年,那女人就怀上了,足月生了个儿子,婆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逢人就夸大孙子聪明。
太婆的名声从那件事之后传得更远了,附近几个县都有人专程坐班车来请她看米卦。
太婆看卦不收钱,只收一斤米。
她说米卦用的米必须是问事人自己带来的,因为米是五谷之神,跟人有气脉相通,你家里的米沾着你家的气,倒在盆里显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命。
用她的米看,看的是别人的命,不准。
太婆活到八十三岁,身体一直硬朗,眼不花耳不聋,看米卦的时候手稳得像定海神针。
直到去年秋天,矿上出了一件事,把她的命也搭了进去。
我们镇子往北三十里有个稀土矿,规模不大,是私人承包的。
矿上有个工人叫陈永福,四十出头,是太婆的远房堂侄,按辈分我得叫表叔。
陈永福在矿上干了十几年,从普通工人干到了班组长,为人老实本分,一个人挣钱养活老婆和两个读书的孩子。
去年农历九月十三,矿上出了塌方。
事情发生在下午三点多,爆破组刚炸了一排炮眼,陈永福带着人在掌子面上清理碎石。
顶上的岩层忽然塌了下来,几十吨的石头泥沙瞬间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个人——陈永福和一个叫刘茂生的工人,两人都被埋在了塌方体下面。
矿上组织了救援,县里的消防队也来了,挖了一天一夜,把刘茂生挖了出来,人还活着,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腿,但命保住了。
陈永福没找到。
塌方体的最深处还有一部分没有清理,因为上面的岩层不稳定,随时可能二次塌方,救援队判断继续挖的风险太大,而且根据刘茂生获救的位置推断,陈永福大概率是被埋在了塌方体的正核心,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矿上在第三天停了救援,宣布陈永福失踪。
矿上的说法是“暂停救援,等待上级指示”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就是放弃了。
陈永福的老婆跪在矿长办公室门口磕头,磕得额头上的血流到下巴,矿长也没松口让工人继续挖。
她说你们不挖就不挖,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你们把塌方挖开,我男人的尸体总要还给我吧。
矿上还是不松口,说再挖矿洞就要全塌了,到时候连救援的人都要搭进去。
她说那我去找米卦婆看看,她一定能告诉我永福在哪个位置。
这个米卦婆,就是我太婆。
陈永福的老婆当天下午就拎着一袋米来找太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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