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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转运钱(1/4)

我外公有个铁盒子,巴掌大,生铁打的,盖子合上之后严丝合缝,摔都摔不开。

盒子里装着一枚铜钱。

不是那种外圆内方的普通铜钱,是一枚实心的铜板,正面铸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字,反面是一圈弯弯曲曲的纹路,像蝌蚪文又像某种符咒。

外公说那叫“转运钱”,是他师父传给他的,是他这辈子经手的最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。

外公是磨刀匠。

不是那种在街边摆个砂轮帮人磨菜刀的磨刀匠,是真正的手艺人——一把刀到了他手里,先看刃口的钢火,再摸刀背的厚薄,然后往磨刀石上淋一捧水,双手按着刀身,一推一拉,一推一拉,声音沙沙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

他磨出来的刀,刃口能吹毛断发,用上三年不用再磨。

十里八乡的屠夫、樵夫、裁缝、剃头匠,都只认他一个人磨的刀。

但他磨了一辈子刀,从来不磨一样东西——剪刀。

问他为什么,他说磨刀石上走的是直来直去的路,剪刀是交叉的,交叉的东西带煞,磨多了会剪断磨刀人的运。

外公磨刀有个规矩:磨完刀不收钱。

他在磨刀石旁边放一个竹筒,你愿意给多少就塞多少进去,硬币纸票都行,他看都不看。

有人说他傻,他说磨刀这行当跟别的行当不一样,磨刀石上沾的是铁屑和水,铁屑是从刀上磨下来的,刀是人家吃饭的家伙,你磨掉了人家的铁,等于磨掉了人家的一部分财运和力气。

收钱是天经地义,但收多收少不能由他定,得由人家自己定。

你要是觉得这刀磨得值,你就多放点。

你要是手头紧,放一分钱他也不嫌少。

你放进去的钱,他当天晚上就要全部花掉,一分不留。

他说磨刀匠的钱不能过夜,因为钱上沾着磨刀石上的铁粉,铁粉带煞,煞气压财运,钱留在身上会把运气磨掉。

我问他,那你这辈子不是没攒下什么钱?

他笑着拍了拍那个铁盒子说,我不攒钱,我攒命。

那枚转运钱就是我的命。

他说这枚铜钱是他师父留给他的,师父说这东西不能卖,不能送,不能丢,只能“传”。

传的时候还要挑人,不是什么人都能接,得有“火眼”。

我问什么是火眼,他说火眼就是能看到刀上煞气的人。

一把刀用久了,刃口上会积一层暗红色的光,普通人看不到,只有火眼能看到。

那层光是刀砍过的东西留下的怨,杀猪刀上沾的是猪的怨,砍柴刀上沾的是树的怨,剃头刀上沾的是人头顶三尺神灵的怒。

磨刀匠替人磨刀,就是把那些怨从刃口上磨掉,磨掉的怨顺着铁粉流到水里,流到地上,流到磨刀匠的手上。

磨了一辈子刀,手上沾的怨比屠夫杀猪刀上的还多。

转运钱就是用来“过运”的——把手上沾的煞气过到铜钱上,铜钱替你挡着,你就不会出事。

我小时候觉得外公在编故事,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再也不敢这么想了。

那年镇上开了一家屠宰场,规模不小,一天要杀几十头猪。

屠宰场的老板姓马,是个外地人,说话带北方口音,开一辆黑色轿车,在镇上很是风光。

他听说外公磨刀的手艺好,专门开车找上门来,带了十几把杀猪刀让外公磨。

外公接了活,花了两天时间把刀全部磨好,刃口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
马老板试了试刀,满意得直点头,往竹筒里塞了一沓票子,又问外公能不能去屠宰场现场磨刀,量大,价钱好商量。

外公答应了。

从那以后,每隔半个月,外公就背着磨刀石去一趟屠宰场,把那些用钝了的杀猪刀全部磨一遍。

去了几次之后,外公回来跟我说,那个屠宰场不干净。

他说他在磨刀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。

他回头看过好几次,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排排铁钩上挂着的猪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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