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表舅在镇上开了一间算命馆,门面小得可怜,夹在包子铺和五金店中间,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黄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
但他生意好得出奇,每天早上八点开门,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,有本镇的,也有从隔壁县专程赶过来的。
表舅算命不收钱,只在桌上放一个空铁盒子,随便你往里面扔多少,一块五块不嫌少,一百两百不嫌多。
有人扔了五百块,他看都不看一眼。
有人扔了五毛钱,他也照样认认真真地算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标价,他说算命不是买卖,命不能卖,卖了就不是算命,是卖命。
表舅年轻时并不是干这行的。
他之前在县城开货车,跑长途,日子过得糙得很,抽烟喝酒打牌,跟玄学八竿子打不着。
后来出了一场车祸,货车翻进了山沟里,他在驾驶室里卡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救出来,断了两根肋骨,脾脏破裂,在医院躺了两个月。
出院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,烟戒了,酒不喝了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半年,出来之后就摆了个桌子在街边,挂了一块红布,上面写着“算命”两个字。
家里人问他跟谁学的,他不说,问急了就丢一句“梦里学的”。
别人都笑他装神弄鬼,他也不解释。
我小时候对表舅的算命馆充满了好奇,每次路过都趴在门口往里瞅。
里面永远拉着窗帘,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墙上挂满了红布和符纸,桌上摆着一个老旧的竹筒,竹筒里插满了竹签,竹签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表舅坐在桌子后面,瘦得像一根竹竿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看人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穿。
有一天放学我路过他店门口,他忽然把我叫了进去,让我坐在他对面,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我那时候才十二岁,什么都不懂,问他能不能帮我算一个。
他笑了笑,说你这辈子我不能算,算了对你不好。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——“算命的人有三不看。
自己的命不看,家人的命不看,小孩的命不看。
小孩的命还没定,看了就等于替它定了,那是害人。”
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不信这个规矩。
那是他刚开算命馆不久,生意还没起来,门可罗雀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一个人进来。
有一天下午,来了一个女人。
女人大概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碎花衬衫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脸上有一种被生活磨得精疲力竭的暗淡。
她牵着一个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虎头虎脑的,一进门就好奇地东张西望,伸手想去摸桌上的竹筒,被她妈一巴掌把手打了回去。
女人想让表舅给她儿子算一卦。
表舅说小孩的命不算,让她过几年再来。
女人不走,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坐了很久。
她说她是从隔壁县专门坐班车来的,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,儿子一路晕车吐了三次。
她不是想算什么大富大贵,就是想看看这孩子命里缺什么,好不好养活,能不能平安长大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儿子蹲在门口逗隔壁包子铺的猫,笑得咯咯的,阳光照在他脸上,汗毛都是金色的。
表舅说那一刻他心软了。
他破了规矩,让女人把儿子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纸,手就抖了一下。
女人的儿子,八字里“缺根”。
不是缺五行金木水火土的那种缺,是命格里少一根支柱——这种人往往活不过十二岁。
十二岁生日之前有一道坎,迈过去能活到老,迈不过去就是夭折。
女人当场就哭了,问他有没有办法解。
表舅说命是天定的,他改不了命,但能给她一个“替”——用一个东西替她儿子挡一挡那道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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