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婆听她说了前因后果,沉默了很久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也发紧——太婆看了一辈子米卦,从来都是看生者的运、死者的安,从来没有用米卦找过活人的下落。
矿上已经定性为失踪,在法律上失踪要等两年才能宣告死亡,但他老婆显然不认为他还活着,她来找太婆,其实是想通过米卦找到陈永福的遗体。
太婆说,米卦不找活人,也不找死人。
她顿了顿,又说,但可以问问他在哪里。
太婆让陈永福的老婆把那袋米放在桌上,米是自家种的晚稻,颗粒饱满,倒在碗里沙沙作响。
太婆让她把陈永福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米碗下面,和平时看卦的程序一模一样。
不同的是,太婆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拿三炷香点上,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三根很老很老的檀香,香体已经发黄发脆了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。
我后来才知道,那三根香叫“引路香”,是太婆年轻时她师父传给她的,专门用在一种特殊的卦局里——不是卜卦,是引路。
用引路香点的米卦,问的不是吉凶,是方向。
死人的方向。
太婆把三炷香插在米碗里,划了根火柴点着。
檀香的烟气很浓很白,不像普通香那样轻飘飘地往上走,而是沉沉地往铜盆里坠,在盆底的米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烟。
太婆闭上眼睛,嘴唇快速翕动,念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经文。
她的手指在米碗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,节奏越来越快,像是在叩一扇门。
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。
香头上的三朵火星同时闪了一下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堂屋的门窗都关着,一丝风都没有。
三朵火星同时由暗红色变成了幽幽的蓝绿色,那颜色在白天看着也瘆人,像是三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太婆端起米碗,把米倒进铜盆里。
米粒撞击盆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然后归于寂静。
太婆低头看盆里的米纹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手悬在盆面上方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手伸进盆里,开始用指尖拨米粒。
不是随便拨,是一寸一寸地、极慢极慢地拨,每拨一下都要停很久,像是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的轮廓。
她拨着拨着,忽然停住了,手指按在一小片米纹上,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太婆说,陈永福不在塌方体下面。
他不在矿上。
她看到了陈永福在出事的头一天,在矿上跟人吵了一架。
吵架的对象是个姓刘的工友,两个人因为排班的事红了脸,姓刘的当时撂了一句狠话:“你等着,我迟早弄死你。”太婆没说的是,她从米纹里看到的不只是吵架——她看到塌方的时候,陈永福本来不在掌子面上,是姓刘的跟他说里边有根支撑柱松了让他进去看看。
陈永福进去了,姓刘的没有跟进来,姓刘的转身走到了巷道拐角外面。
然后炮响了,顶上的岩层像天塌了一样砸下来。
那个姓刘的是从拐角处被冲击波推倒的,只被碎石埋了半截身子,腿被砸断了,但上半身都在外面,所以他能活着被救出来。
而陈永福,被埋在最里面。
太婆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永福的老婆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杀人案,更像是在念一碗米上浮现的文字。
陈永福的老婆当场哭得瘫倒在地上,一边哭一边问太婆,那个害死她男人的人是不是刘茂生。
太婆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米,那根按在米纹上的手指忽然弯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
然后盆里的米动了。
不是太婆拨的,是米粒自己在动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