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白鹭渡的地方,地名里带“渡”字,自然少不了河。
河叫桃江,不宽,最窄的地方甩根竹竿都能搭到对岸,但水深,尤其是渡口下面那个潭,老话说“三根竹篙接起来探不到底”。
潭边有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捞什么东西。
每年夏天,这条河都要收走一两条人命。
淹死的大多是半大孩子,偶尔也有大人,死因出奇地一致——脚抽筋,沉下去就再没浮起来。
村里老人说,那是水鬼在找替身。
水鬼不是鬼,是上一个淹死的人变的。
他困在水底,冷得受不了,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再拉一个人下来,替他坐在那个又冷又暗的潭底。
他找到替身,才能去投胎。
替身再找替身,这条河里的水鬼就从来没断过。
我七岁那年夏天,村里淹死了一个叫阿木的男孩,十四岁,比我大一轮。
他是中午出的事。
太阳正毒,他在渡口下面的浅滩上摸螺蛳,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滑进了深水区。
旁边的人都说不应该——阿木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几个孩子之一,能在潭心里踩水踩到腰以上全露出来,怎么会在浅滩上淹死?
后来捞他上来的大人说,他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。
有老人说,他脚脖子被水鬼的五根指甲掐住了,掐得死死的,往潭底拖下去。
阿木死后不到一个月,又淹死了一个。
那个是我同班同学,叫赵小波,二年级,放学后在水渠边洗脚滑下去的。
水渠才到大腿深,淹不死人,但他就是淹死了。
捞上来的时候,脚脖子上也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,和阿木的印子大小、位置如出一辙。
接二连三的事让村里人心惶惶,老人们说潭里那个水鬼急了——阿木是替身,替了上一个水鬼的位置,但阿木变成水鬼之后没找到替身,赵小波替的是阿木。
现在赵小波也困在水底了,还没找到下一个替身。
赵小波死后没几天,我表哥周海平来我家做客。
他比我大六岁,当时在镇上读初中,长得高高瘦瘦,晒得跟泥鳅一样黑。
他是学校游泳队的,拿过县里比赛的第三名,天不怕地不怕。
吃完午饭,他非要拉着我去河里游泳。
我说不去,我妈说了不准下河。
他拍着胸脯说没事,有他在淹不死我。
我那时候没什么主见,被他拽着衣袖就拖到了渡口。
渡口的河滩上一个人都没有,太阳白花花地照着,水面亮得刺眼。
老榕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河面上,树荫底下的水是墨绿色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我蹲在岸边,说什么也不肯下水,把脚泡在水里就算是游过了。
周海平脱了背心,一个猛子扎进潭里,水花溅了我一脸。
他的头从水里冒出来,甩了甩头发,游得跟条鱼似的,来回横渡了三四趟,一边游一边朝我喊“下来啊胆小鬼”。
我在岸上看他游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下来了,踩水踩在潭心正中央的位置,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着保持平衡,然后朝我喊了一句话——“你脚边有个东西在动。”我以为他在吓我,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水——水里确实有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鱼,鱼的影子是长的,那个影子是圆的,黑乎乎的一团,在水面下半米左右的位置慢慢悠悠地漂着。
我以为是水草,没在意,把脚往回缩了缩。
周海平忽然不游了。
他往我这边游过来,游到离岸边还有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,忽然停住了。
然后他开始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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