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脚抽筋了,他还抬头喊了一声“拉我一下”。
声音不大,甚至不像是喊,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尾音突然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。
他的头往下一沉,整个人直直地没进了水里。
水面泛起一小片水花,然后就平静了。
那种平静和不远处水面被风吹动的波纹完全不是一回事,这片水是死的,像是一块被抹平的玻璃。
我站在岸上,傻了。
大概过了两三秒,我才反应过来,开始喊救命。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飘出去,飘到对岸又弹回来,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。
村子离河边有半里地,中午大家都在午睡,没有任何人听到。
我不敢下水,就那么站在岸边,两条腿在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面。
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,周海平从水里冒出来了。
不是在我面前,是在河对岸,离他沉下去的位置至少有十几米远。
他是漂上来的,脸朝上,一动不动,顺着水流往渡口的下游方向慢慢漂。
我沿着河岸跟着他跑,边跑边喊,喊声惊动了渡口旁边小卖部的老板,老板打电话叫了人。
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
法医说是淹死的,肺里全是水。
但有一个细节法医没法解释——周海平的两只脚脖子上,各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。
十个指印,清清楚楚,五根手指,连指甲掐进去的弧度都看得分明。
像是有人从正下方伸出两只手,同时攥住了他两只脚的脚踝,然后猛地往下一拽。
我当天晚上发了高烧,烧到快四十度,人迷迷糊糊的,满嘴说胡话。
我妈说我一直在重复一句话——“水里有手,黑的手,拉着他的脚。”后来请了神婆来给我收惊,神婆做了法事,在我床头放了一碗水,水里泡着一枚铜钱,铜钱上压着一根红绳。
神婆跟我妈说,这孩子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水鬼本来想拉的是他,他坐在岸边,脚泡在水里,水鬼已经摸到他的脚了。
结果周海平游过来,水鬼就松了他,换了人。
他还说,桃江渡口水太深,水底下的东西年头太久,已经不是普通的淹死鬼了,是“水煞”。
一般人镇不住,要请道士做法。
后来村里真的请了一个道士,在渡口摆了三天的法坛。
道士在岸边念了一天一夜的经,往潭里倒了整整一缸糯米酒和三只公鸡的血,又在老榕树下面埋了一块刻着符文的花岗岩。
从那以后,桃江渡口再也没有淹死过人。
但每年夏天,老榕树的树根上总会自己长出一小片青苔,青苔的形状每年都一样——五指张开,像一只从地底下往上伸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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