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三舅是石匠。
不是那种刻墓碑、打石狮子的普通石匠,他做的是“界碑”。
赣闽交界一带的深山老林里,两个村子之间的边界、两姓之间的祖坟地、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地盘,都需要界碑来划定。
我三舅就是专门给人立界碑的人。
这门手艺传到我三舅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,我曾外祖父在光绪年间就背着铁锤钢錾走遍了赣南的每一道山梁,到三舅这一辈,经他手立下的界碑少说也有上百块。
三舅立界碑有讲究。
不是随便找块石头刻上字往地上一栽就完事,立界碑的日子要请风水先生看,立碑的方位要用罗盘校过,碑底下还要埋“镇物”——一般是五谷、铜钱、朱砂,讲究一点的还要埋一只活公鸡,意思是让这块碑“活”起来,能守得住界线。
三舅说界碑不只是一块石头,它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签的契约,碑在契约在,碑倒了契约就作废了,到时候可就说不清这块地到底归谁了。
我十五岁那年暑假跟着三舅跑过一次活,那次是去一个叫黄竹坑的地方,两个村子因为一片祖坟山的边界闹了几十年的纠纷,终于谈妥了,要立一块新的界碑。
三舅带着我在山上住了三天,白天他在那块青石上凿字,我蹲在旁边看。
他凿字的时候不说话的,每一锤下去都很慢很稳,像是在跟那块石头商量着什么。
界碑立好之后,三舅做了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——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,瓶子里装着的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。
他拧开盖子,往界碑底座上倒了一点,然后用手抹开,嘴里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。
后来我问他那是什么,他说是鸡血。
我问为什么要抹鸡血,他说界碑是给活人看的,也是给死人看的。
活人看字,死人看血。
鸡血是阳气最重的东西之一,抹在界碑上就等于告诉那些东西——这里是界限,不能越过去。
这个故事不是关于黄竹坑的,是关于三舅立的最后一块碑。
那块碑立在我们村和隔壁村交界的地方,叫“三里坳”。
那个地方的地形很奇怪,两座山夹着一道窄窄的山坳,山坳正中间是一条小路,路这边是我们村的地,路那边是隔壁村的地。
两边的祖坟都埋在各自的山坡上,井水不犯河水,几百年了相安无事。
直到那年隔壁村搞开发,把山坡上的祖坟迁走了一大片,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座无主的老坟。
那座坟没有墓碑,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骨头散了一地,最奇怪的是棺材底下挖出了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几行字,字的笔画很奇怪,不像繁体也不像简体。
隔壁村的人请了文物所的人来看,文物所的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古墓,顶多就是清末民初的,没什么文物价值,让他们自己处理。
隔壁村就把骨头收了,草草迁到了公墓里,青石板扔在路边没人管。
那块青石板在路边躺了半个月,三舅每天去镇上都要路过那里。
有一天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就走不动路了。
他把那块石板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,脸色就变了。
他回去找隔壁村的村长,说这块石板不能扔,这是一块“阴契”——就是活人和死人签的契约。
上面写的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地下的东西看的。
它放在那座坟底下,说明那座坟埋在那里是有约定的。
你们把坟迁走了,石板扔了,约定就作废了。
作废了会出事的。
隔壁村的人没当回事。
三舅叹了口气,把石板扛回了家。
我三舅妈为这事还跟他吵了一架,说家里本来地方就不大,还往家扛这些不吉利的东西。
三舅没理她,把石板竖在院墙角,用一块塑料布盖着。
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蹲在石板前面,拿着一把旧牙刷把石板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,然后用铅笔和白纸把石板上的字拓了下来。
拓下来的字他拿给镇上的中学历史老师看过,历史老师说这些字他也不完全认识,但能认出其中几个是道教里的符箓文字,另外几行是客家话的土语,大意是“此地葬某氏,左至青龙,右至白虎,前至朱雀,后至玄武,阴阳为界,互不相犯,立此为契,千年不改”。
三舅说,这是一块“界碑”。
但不是活人立的界碑,是死人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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