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在坟底下,意思是告诉其他埋在这里的魂——这里是我的地盘,不要过来抢。
你们把坟迁走了,坟底下这块契约没有迁,就等于那具尸骨的魂还在老地方,但骨头被你们搬走了。
魂和骨分家了,魂就变成了孤魂。
孤魂没有地方去,就会顺着原来那块界碑的范围找路回来。
三里坳那条小路正好从两座山之间的最低处穿过,在风水和阴阳地里,这种地形叫“阴路”——白天走人,晚上走的东西就不好说了。
隔壁村的人没当回事的结果,是三里坳那条路开始出事了。
先是有人晚上骑摩托车路过的时候,车灯照到路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骑近了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是有人半夜路过听到山坳里有哭声,是女人的哭声,哭得很轻很远,像是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。
最严重的一次,是一个外村人晚上开面包车经过,开到三里坳正中间的位置,车子忽然熄火了,怎么打都打不着。
他下车检查,发现车胎好好的,油也是满的,发动机就是不动。
他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叫人来拖车,打着打着电话,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面包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人——是穿着黑色寿衣的、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一扔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后来拖车来了,面包车又能打着了。
三里坳连续出了几次怪事之后,隔壁村的人终于坐不住了,来找三舅。
三舅说那块青石板我不能还给你们,那上面的契约我已经拓下来了,石板本身没有用了,有用的是上面的字。
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——在三里坳正中间重新立一块界碑,把原来那块阴契上的字刻在新碑上,再在碑底下埋一份用朱砂抄的阴契副本。
等于重新跟那个孤魂签一份契约,告诉它——你的骨头搬走了,但你的地盘还在,这块碑就是你的新家。
新界碑立起来的那天,三舅选的是农历十月初一。
他之前跟我说过,农历十月初一是寒衣节,也是“鬼门关”今年的最后一次小开。
阴间的东西会趁这一天出来收寒衣、收纸钱,路上遇到的概率最大。
选在这一天立碑,是为了让那个孤魂第一时间看到这块碑,知道自己的家还在,不用到处游荡了。
那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三舅在三里坳正中间挖了一个坑,把新刻的青石碑栽了进去。
碑上刻的就是原来那块阴契上的字——“此地葬某氏,左至青龙,右至白虎,前至朱雀,后至玄武,阴阳为界,互不相犯”。
埋好碑之后,三舅把那只带来的公鸡拎了过来。
他从腰后面抽出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石匠刀,刀刃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手起刀落,干净利落地抹了鸡脖子。
鸡血喷出来,洒在新碑的底座上,顺着青石的纹理蔓延下去,像一条一条暗红色的根须扎进了泥土里。
那股血腥味在傍晚的山风里弥漫开来,三舅跪在地上,把鸡血往石碑上抹,一边抹一边念着谁都听不懂的咒语。
他念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跟一个离得很近很近的东西说话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敢出声,山坳里安静极了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在叫。
忽然鸡血抹过的地方,碑面上有一行字自己亮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上只剩一点点暗红色的余晖,根本照不出反光。
那行字是自己发出了光,是一种幽幽的、青白色的光,像是萤火虫的光被写进了石头缝里。
亮的就是最后那四个字——“千年不改”。
亮了大概有几秒钟,然后慢慢暗了下去,恢复了正常的石色。
三舅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,手也在抖,像是刚干完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。
他把那只放了血的公鸡用红布包好,埋在了界碑旁边。
那场法事做完之后,三里坳彻底清净了。
再也没有人在夜里听到哭声,没有人的车在三里坳无缘无故熄火,更没有人看到后座上坐着穿寿衣的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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