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姨是镇上第一个开美容院的。
那是九十年代初,满大街的姑娘还只会用雪花膏擦脸,她已经敢拿着纹眉针往人脸上扎了。
她的美容院开在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门面不大,但招牌很显眼,白底红字写着“丽人美容”,门口贴着香港女明星的海报,每天音响里放的都是粤语歌,在当年那个连彩色电视都没完全普及的小镇上,洋气得扎眼。
小姨的生意好得不行。
逢年过节,做头发的、修眉毛的、纹眼线的女人排着队坐在她店里,叽叽喳喳聊着东家长西家短,能从早上八点聊到晚上十点。
小姨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招了两个学徒,又添了几面大镜子,把原本只能摆两张床的店面扩到了四张。
那几个镜子是她从广东那边专门订回来的,边框是金色的塑料,镜面又大又亮,照人一点不变形,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一照就把脸拉长的老镜子不知好到哪里去。
这事就出在其中一面镜子上。
那面镜子是店里最里面那张美容床正对面的那块,长方形,半人高,挂在墙上正对着客人的脸。
做美容的客人往床上一躺,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。
小姨说做美容嘛,客人要随时能看到自己脸上的变化,镜子越大越亮越好。
一开始没什么异常。
但有几个熟客陆续跟小姨提过一个奇怪的问题——她们说躺在那张床上做脸的时候,总觉得镜子里的人跟自己的动作不太同步。
眨个眼,镜子里的自己慢个半秒才眨。
笑一下,镜子里的嘴角要迟一下才翘起来。
小姨觉得是客人躺着看镜子角度不对产生的错觉,没放心上。
但说的人多了,她自己也开始犯嘀咕。
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,小姨一个人留在店里盘账。
她把外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的灯还开着,坐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。
算到一半,她听到最里面那张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——啪嗒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她以为是墙上挂钩松了,走过去一看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抬起头,看到那面镜子里映着她自己。
她动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也动了。
她停住,镜子里的人也停住了。
一切正常。
她笑了一下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,然后转过身准备走回收银台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,她的余光扫到镜子里——她没有转身。
镜子里的小姨还站在原地,没有背对着镜子,而是正面对着镜子外面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。
她猛地回过头正对着镜子——镜子里一切正常,自己正对着自己,表情是惊恐的,脸色是发白的,跟她本人一模一样。
她又试了几次,转身、回头、转身、回头,每一次镜子里的人都跟她同步。
她安慰自己说是太累了眼花了,关了灯锁了门回了家。
第二天她没有用那张床接待客人,借口说那张床的蒸汽机坏了要修。
但过了几天,店里忙得转不开,一个做纹眉的老顾客点名要躺最里面那张床,说那边安静。
小姨不好推辞,就让她躺了。
纹眉做到一半,那面镜子从墙上掉了下来。
挂钩没有松,钉子没有断,膨胀螺丝还死死地嵌在墙里,但镜子就那么直直地从挂钩上脱了出来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托了一下,把它平平地摔在地上。
镜子碎了,碎成了七八块,碎片溅了一地,把客人和小姨都吓了一跳。
从那以后,怪事就开始了。
首先是那个被镜子碎片划伤了脚踝的纹眉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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