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家之后,脚踝上那道小伤口怎么也长不好,反反复复发炎化脓,最后溃烂成硬币大小的一个洞,能从皮肤表面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她跑遍了县医院、市医院、省医院,所有皮肤科医生看了都摇头,说没见过这样的伤口,不是细菌感染,不是真菌感染,像是组织自己坏死,但坏死的边界又特别整齐,像是有人用圆规在她脚踝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的肉就自动烂掉了。
接着是小姨店里的两个学徒。
她们俩住在店里二楼的小阁楼里,半夜听到楼下有动静,以为是贼,一个胆子大的拿着扫帚下去看,下了楼梯拐到美容间门口,她看到那面摔碎了的镜子碎片还堆在墙角没有清理,但每一块碎片里都亮着一小片幽幽的光,像是碎片里各自困着一个小小的灯泡,光线是冷白色的,照得墙角惨白惨白的。
她把扫帚一扔跑回了楼上,第二天就跟小姨辞了工。
另一个学徒没过两天也走了,理由死活不肯说。
小姨终于慌了。
她把所有碎镜子用报纸包了好几层,装进蛇皮袋,骑摩托车跑到镇外很远的一个垃圾填埋场扔掉了。
扔完回去的路上,摩托车的后视镜里她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看她,不——不是看她,是镜子里坐着一个不是她的人。
那人坐在后座上,穿着她扔掉的碎镜片里映出来的那种冷白色的光,脸看不清,头发长长的。
她骑到村口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,后座上什么都没有。
小姨美容院的生意从那以后一落千丈。
熟客们口口相传,说她店里那面镜子不干净,谁也不愿意再去了。
小姨撑了三个月撑不下去了,关了店,把剩下的镜子全砸了,改行去开了家小饭馆。
事情到这里还没完。
关门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多,有个老顾客在路上碰见小姨,跟她说了一件事。
她说镇上有户人家的女儿,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,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——以前丹凤眼,回来变成了双眼皮;以前塌鼻梁,回来鼻梁挺得跟刀削似的。
大家都说她整容了,她不承认,说就是在那边保养得好。
她的脸确实越来越好看,好看得有点不真实,像是画上去的。
后来她男朋友发现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对着镜子坐很久,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男朋友问她看什么,她说镜子里那个人比她漂亮,她想多看一会儿。
有一天半夜男朋友醒来,发现她不在床上,卫生间灯亮着。
他推开门,看到她正把脸贴在镜子上,一下一下地蹭,像是在用脸擦镜面。
她的脸压在玻璃上,五官挤得变了形,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角咧着,在笑。
镜面上全是血,她的脸皮蹭破了,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。
她跟男朋友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镜子里的我想出来,她想跟我换。
她说我这张脸是借她的,该还了。”
男朋友吓得连夜把她送回了老家。
娘家人请了神婆来看,神婆说她在广东做过整容,整容用的那面镜子有问题。
镜子里住着一个人,不知道是镜子的前主人还是制作镜子的工匠的亡妻,反正是个女人的魂。
她在镜子里待久了,把自己当成了镜子里的倒影,看到谁照镜子就以为那个人是自己。
你照一次她学一次,你笑她笑,你眨眼她眨眼,学得越来越像你。
等到哪天她能骗过自己的时候,就会在镜子那一头对着你招手,让你把身体交给她,换她出来透透气。
小姨听了之后脸色发白。
她问那个老顾客,那姑娘最后怎么样了。
老顾客说神婆也没辙,镜子的事找不到源头就解不了。
姑娘后来疯了,每天对着镜子说话,用的不是自己的声音,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家里人把家里的镜子全砸了,她就跑到水缸前面对着水面说。
水缸也搬走了,她就对着玻璃窗说。
玻璃窗总有反光,她往反光里一站,就开始自言自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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