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外婆这辈子,只做一件事——绣花。
不是十字绣那种 hobby,也不是街边裁缝铺子里踩缝纫机的流水活。
她绣的是正儿八经的赣南客家刺绣,一针一线,全是手工。
金龙盘柱、凤穿牡丹、鸳鸯戏水、百子千孙,什么花样到她手里都能活过来。
十里八乡谁家嫁女儿、娶媳妇、做寿、办满月酒,都要来她这儿求一幅绣品。
她的绣品往堂屋里一挂,整间屋子都亮堂了,那些丝线在阳光下会泛出不同层次的光泽,龙鳞是一片一片的,凤凰的尾羽是一根一根的,每一针都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,而不是绣上去的。
外婆的手艺是跟我太婆学的。
太婆活了九十六岁,绣到九十五岁,临终前还在绣一幅没完成的《麻姑献寿》。
外婆说,太婆的手艺传给了她,她本来也想传给我妈,但我妈没兴趣,觉得这玩意儿不赚钱,宁愿去镇上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。
所以外婆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。
我从小跟在外婆身边长大,三岁看她穿针,五岁帮她分线,七岁绣出第一片叶子——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外婆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墙上,逢人就夸。
我跟外婆学绣花,学的第一件事不是针法,是规矩。
外婆说,绣活有很多讲究。
比如绣龙要绣五爪还是四爪?
五爪是真龙,给皇帝用的,民间只能用四爪的蟒。
比如绣牡丹,花瓣要九层还是七层?
九层是至尊,一般人受不住,会折寿。
比如绣人物,先绣鼻子后绣眼睛,鼻子是主心骨,眼睛是魂,魂要最后点,点了就不能改。
这些规矩又多又细,我学了十几年也只学了皮毛。
但有一条规矩,外婆反反复复地讲,每次讲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教手艺的严肃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带着敬畏甚至恐惧的凝重。
她说:“活人的衣服上不绣人物。
要绣人物,只能在死人的衣服上绣。”
我问她为什么。
她说,人物有五官,有五官就有灵气,有灵气就容易招东西。
你给活人穿绣了人物的衣服,上面的五官天天对着你,时间长了,它就活了。
活了的绣像会跟穿衣服的人抢身子。
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破。
我觉得外婆说的有点吓人,但也确实没见过谁家的衣服上绣过人物。
大多数绣品都是花鸟鱼虫,顶多绣个观音或者财神,那也是供在神龛上的,不是穿在身上的。
真正让我体会到这条规矩的分量,是刘老太太的那件事。
刘老太太是镇上大户刘家的长辈,那年八十整寿。
她的儿子们为了给她办寿宴,提前半年就开始张罗。
寿宴上要穿的寿袍是重中之重,镇上的裁缝铺他们都看不上,最后找到了我外婆。
刘家的意思是,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,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,儿孙满堂,寿袍上要绣满堂的儿孙,把全家人都绣上去,热热闹闹的,穿在身上就等于是全家人都围着她转。
外婆听完就摇头。
她说,活人的衣服上不能绣人,这是规矩。
你们要绣花鸟、绣松鹤、绣寿桃、绣如意,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绣人。
刘家的人不死心,又加钱,外婆还是摇头。
最后刘家把价码翻了三倍,外婆叹了口气,说,不是钱的问题,是规矩。
坏了规矩,对老太太不好。
刘家的人没再坚持,但我表姨——也就是外婆的大女儿——把这件事听到了心里。
她当时在场帮忙招呼客人,听到刘家开的价码之后,眼睛都直了。
三倍的钱,够她儿子交一年的大学学费还有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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