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家的人走后,她私下找到我外婆,说这个活她来干。
外婆沉着脸说不行,她没那个手艺,绣不了。
表姨说不绣人物,就绣松鹤延年,她这几年也学了不少,应付得过来。
外婆犹豫了很久,最后点了头。
表姨绣了一个多月,拿出来一幅松鹤延年,针脚倒是工整,但跟外婆的东西一比,终究少了几分灵气。
刘家的人看了倒也没挑剔,毕竟是老太太压场子的衣服,差不多就行了。
寿宴那天,刘老太太穿着那件松鹤延年寿袍,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大红寿字下面,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轮流上去磕头,场面热闹得很。
表姨站在人群里,看着自己的绣品穿在老太太身上,心里头挺得意。
寿宴结束后,有人扶老太太回房休息。
路过走廊的时候,老太太忽然停住了,盯着自己袖口看。
扶她的人问她怎么了,她说不舒服,这件衣服穿着身上痒。
她挠了挠袖口,把袖子撩起来,手臂上什么都没有。
大家没当回事,以为老人家皮肤干燥。
当天晚上,刘老太太开始做噩梦。
她梦到自己穿着那件寿袍躺在床上,周围很暗,但能清楚地看到寿袍上绣的那些松针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,是整个松枝都在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蠕动,像是从布料上长出了活的枝条。
松针一根一根地立起来,密密麻麻的,扎进她的皮肤里,从手腕开始,沿着小臂往上延伸。
她想叫,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,浑身是汗,抬手一看——手臂上真的有一片细密的红点。
不是过敏,不是湿疹,而是一个一个的针孔,排列得整整齐齐,跟寿袍上那排松针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她尖叫着把儿子们喊了过来。
儿子们看了半天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有人说可能是衣服的线头扎的,让她换个睡衣穿。
换了之后安静了两天,第三天噩梦又来了。
这次更严重——她梦到的不只是松枝在动,她听到了一件东西落地的声音,啪嗒一声,低头一看,是寿袍上绣的那只仙鹤掉了下来。
仙鹤站在地上,歪着头,用一只黑豆似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她。
仙鹤的嘴是张开的,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一根银色的针。
然后仙鹤展开翅膀飞了起来,往她胸口撞了过来。
老太太从梦里惊醒,胸口真的有一块红印,就在心脏的位置,形状像极了一只张开翅膀的鸟。
刘家终于觉得不对劲了。
他们把表姨叫过来,问她绣这件寿袍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岔子。
表姨说没有,就是规规矩矩绣的松鹤延年。
刘家的人又请了外婆过来。
外婆把寿袍平铺在桌上,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。
摸到仙鹤眼睛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低下头,凑近看,然后抬头的瞬间,表姨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外婆当时的表情——不是生气,是一种被深埋在岁月里的恐惧重新翻涌上来的样子,嘴唇都发白了。
外婆问表姨,仙鹤的眼睛,你用什么线绣的。
表姨说,黑丝线,跟其他地方一样。
外婆摇了摇头,把寿袍举起来对着光,让表姨自己看。
仙鹤的眼睛在光线下不是黑色的,是一种很深很暗的红色,干涸了的血的颜色。
表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她支支吾吾了半天,终于说了实话。
她说绣到仙鹤眼睛的时候黑丝线不够了,她图省事,从一件旧衣服的袖口上拆了一截黑线来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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