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旧衣服是她婆婆压箱底的东西,她以为是普通的黑衣服,拆了就拆了。
外婆又问,那件旧衣服是谁的。
表姨说,是她婆婆的娘家陪嫁的遗物,她婆婆的妹妹的。
外婆问,她婆婆的妹妹是什么人。
表姨想了半天,说她婆婆的妹妹好像很年轻就死了,具体怎么死的,她婆婆从来不提。
外婆闭上眼睛,坐了好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睛说了一番话。
她说,这件寿袍上绣的仙鹤,眼睛用的是死人衣服上的线。
死人衣服上拆下来的线,不管绕了多少圈,它还是死人衣服上的。
用死人的线绣了仙鹤的眼睛,就等于给仙鹤开了眼。
鹤是仙禽,本来就有灵气,开眼之后灵气就活了。
你绣的东西活了,它就会找人。
它找的不是刘老太太,是那个拆了它衣服的人。
表姨吓得当场就跪下了。
外婆说,这件事倒也不是不能解,但得找到那件被拆了的旧衣服,把它重新缝好,连同这件寿袍一起烧掉。
烧的时候要在十字路口,点三炷香,烧三刀黄纸,嘴里念三遍“借你的还给你,欠你的赔给你”。
表姨连夜回家翻箱倒柜找那件旧衣服。
衣服还在,压在箱底,是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,布料已经发脆了,袖口缺了一截黑线,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,一看就是被硬扯断的。
她把旧衣服和寿袍一起带到十字路口烧了。
烧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,火焰的颜色是幽幽的蓝绿色,在黑夜里格外刺眼。
衣服烧完之后,灰烬被风吹得满地打转,有一小片灰烬被吹到了表姨的手背上,烫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泡。
水泡破了之后,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疤痕,颜色是浅灰色的,像是绣在皮肤上的一小片阴影。
刘老太太的噩梦在衣服烧掉之后的第二天就停了。
她手臂上的红点也慢慢消退了,但据刘家的人说,她从那以后再也不穿绣花的衣服了,连被面上绣了鸳鸯的被子都不肯盖,全换成了素色的。
表姨从那以后也学乖了,再也不碰绣活。
她把绣架、绣绷、针线盒全部收进了阁楼,用一块蓝布盖着,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
有人问她还绣不绣,她说不绣了,手艺没学到家,规矩也没守好,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后来我正式跟着外婆学刺绣,外婆把那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我讲了一遍。
她说,刺绣这一行,别看着安安静静的,一针一线里头的门道深得很。
你手里的每一根线,每一块布,每一枚针,都是有来路的。
丝线穿过布面的时候,线跟布之间会产生一种很微弱的声响,那种声响活人的耳朵听不见,但那些东西听得到。
它们会顺着声音找过来,停在你的绣绷上,看你绣。
你把一件东西绣得太逼真,就是给了一个游魂安身的地方。
它住进去了,就不愿意走了。
外婆还说,她年轻时亲眼见过一个同行绣了条鲤鱼,鱼鳞用银线盘了三天,绣完之后那条鱼在绣绷上游了三圈,活灵活现地甩了两下尾巴才停住。
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。
她只是说这话的时候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根针。
针尖上穿着半截红线,红线在灯下微微颤动着,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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