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太公在世的时候,是镇上的教书先生。
他教了一辈子书,从私塾教到新式学堂,桃李遍及整个赣南。
他有个习惯——只要是写过字的纸,绝不乱扔。
废了的作业本、旧报纸、账本子、撕下来的日历页,但凡上面有一个字,他都要攒起来,等到农历年尾送灶神那天,一起抱到镇口那座小砖塔里烧掉。
那座砖塔叫“字纸炉”,大概两米多高,青砖砌的,顶上有个烟囱似的小口,肚子中间开了一个炉门,铁皮包的,锈得不成样子。
炉身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敬惜字纸”。
太公每次去烧字纸,都要先站在炉前拜三拜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把字纸一张一张地送进炉门,看着它们烧成灰,才肯离开。
他说,字是仓颉造的,仓颉造字的时候“天雨粟,鬼夜哭”,每一个字都通着天地的灵气,写了字的纸就有了魂。
把有字的纸乱扔乱踩,是对字神的亵渎,要遭报应的。
我那时候小,觉得太公是在讲古,听着听着就走神了。
但有一件事让我到现在都不敢说太公是在讲古。
八岁那年秋天,我刚上小学二年级。
学校发了新课本,旧课本用不上了,我妈让我把旧课本拿去当废品卖。
我嫌废品收购站太远,懒得走,正好那两天我妈买的甘蔗吃完了,留下一堆甘蔗渣和甘蔗皮堆在院子里。
我想着旧课本反正没用了,就撕了几页下来引火,打算把院子里的枯叶和甘蔗皮一起烧了。
纸烧起来的时候,我把撕下来的课本纸对折了一下塞进枯叶堆里,看着火苗舔上来,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,觉得挺好玩的。
当天晚上,我的手指开始疼。
不是整只手都疼,是右手食指的指尖,就是握笔写字的那根手指,指甲缝里像是有针在扎,一阵一阵的,疼得我睡不着觉。
我妈以为我在学校跟人打架了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手指上没有伤口,没有红肿,皮肤完好无损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她给我抹了点红花油,说可能是写字太用力了,歇两天就好。
第二天更疼了。
不只是疼,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开始发黑。
那种黑不是淤血的青紫色,而是一种很纯正的黑色,像是有人用钢笔墨水从指甲缝里渗进去的。
我妈慌了,带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看。
医生看了看,又捏了捏我的指头,皱起眉头说,看着像是感染,但又没有炎症的迹象,体温正常,血象也正常。
他给我开了点消炎药,说观察两天再说。
第三天,指甲盖开始渗水。
不是脓水,是黑色的水,很稀,像是兑了水的墨汁,顺着指缝淌下来,擦都擦不干净。
那股黑色的水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,跟那天我在院子里烧课本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我妈吓坏了,抱着我就往太公家跑。
太公看到我的手指,脸色一下子就沉了。
他问我,是不是烧过字纸。
我心里一慌,支支吾吾地不敢承认。
太公没有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了他的书房。
他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了一个铜盆。
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,水底沉着几片柚子叶。
他把铜盆放在我面前,让我把右手伸进水里。
说来也怪,手指一碰到那盆水,针扎一样的疼痛立刻就减轻了,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把扎在指甲缝里的针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。
盆里的水原本是清的,我手指泡进去之后,水面开始泛起一层油汪汪的暗光,黑色的水从指甲缝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,在水里扩散开,像是谁往盆里滴了一滴墨,墨迹慢慢晕染,整盆水都变浑了。
泡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太公让我把手拿出来。
他握住我的手腕,把我的手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,指甲盖下面的黑色淡了很多,但还没完全消。
他问我,你烧的是不是课本。
我不敢再瞒,点了点头。
太公又问,课本上是不是写了你的名字。
我又点了点头。
他说:“你的名字写在纸上,纸烧了,等于把你的名字烧给了过路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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