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岁那年夏天,是在外婆家度过的。
外婆家在赣南一个叫樟树坳的小山村,村子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到镇上。
村里没有什么娱乐设施,唯一让我们这些小孩觉得有趣的地方,是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那棵槐树少说也有几百岁了,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蔽日,投下来的树荫能盖住半个晒谷场。
夏天的傍晚,全村人都喜欢端了饭碗蹲在树底下乘凉,大人聊天,小孩围着树追跑打闹。
那棵树是我们的乐园,也是整个村子的心脏。
但有一件事让我一直觉得很奇怪——天一黑,就没有人再靠近那棵树了。
傍晚乘凉的人会在太阳落山之前搬着凳子回家,树底下的晒谷场空得干干净净。
我妈每次带我从树下经过,都会攥紧我的手,步子加快,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。
有一次我挣脱她的手往树那边跑,她一把把我拽回来,力气大得差点把我胳膊拉脱臼,脸色铁青地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天黑之后,别去那棵树下。
听到什么声音,也别应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她说,那棵树上有东西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“东西”。
问多了,我妈就不说了。
外婆倒是漏过一句——她说那棵树上住着“好兄弟”。
在我们那边的方言里,“好兄弟”不是真的兄弟,是对孤魂野鬼的委婉称呼。
外婆说,很多年前,有一个年轻女人在那棵树上吊死了。
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新媳妇,过门不到半年,丈夫被拉了壮丁,一去就没了音讯。
她等了三年,等到了一纸阵亡通知书。
当天晚上,她就穿上了出嫁时穿的红棉袄,踩着一条板凳,把麻绳挂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,把自己挂了上去。
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,她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舌头伸得老长。
村上的老人说,穿红衣服上吊的人,怨气最重。
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——后来仵作验出来的,三个月,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
外婆说,从那以后,这棵槐树就不干净了。
每年槐花开的季节,有月亮的晚上,有人看到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树杈上,晃着腿,嘴里哼着什么调子。
有时候她还会朝树下招手。
朝谁招手?
朝小孩。
专挑七岁以下的小男孩。
据说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男胎,她死了之后在下面孤零零的,就想找一个孩子来陪她。
我在樟树坳过暑假那年,村里就出过一桩事。
村东头有个叫小军的小男孩,六岁,跟我差不多大。
有一天傍晚,他妈在家里做饭,他一个人跑到晒谷场上玩。
天快黑了,他妈出来喊他回家吃饭,晒谷场上空无一人。
他妈以为他去了别人家,挨家挨户找了一圈,都没人。
村里人帮着找了一整夜,手电筒的光在后山的每一道沟坎里晃来晃去,喊声此起彼伏。
找到天快亮的时候,有人在老槐树上看到了小军。
他坐在那根最粗的横枝上,就是当年那个上吊的女人挂绳子的那根枝丫,背靠着树干,两腿悬空晃着,眼睛睁得圆圆的,脸上带着笑。
但他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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