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是个杀猪匠。
在赣南乡下,杀猪匠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,传长不传幼。
我爷爷是家里的长子,十五岁就跟着我曾爷爷提刀上阵,一辈子杀过的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他身材魁梧,胳膊比我大腿还粗,一双大手攥着杀猪刀往猪脖子上一捅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旁边的人递盆接血,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一丝犹豫。
我小时候最怕看杀猪,但又忍不住躲在门缝后面偷看。
猪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惨叫声,尖锐、刺耳,像一根针扎进脑仁里,叫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村里人都说,杀猪匠身上煞气重,一般的脏东西不敢近身,那些被他杀过的猪,魂都被他的煞气冲散了,翻不起什么浪。
我爷爷自己也是这么说的。
他喝了酒就拍着桌子吹牛:“老子这辈子杀猪无数,哪个敢来找我?”
这话说得太满,迟早要出事。
事情要从那年腊月说起。
腊月是杀猪匠一年中最忙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,我爷爷的档期从腊月初十一直排到了腊月二十八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身上溅满了猪血和油腥。
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,后座绑着工具箱,里面是杀猪刀、刮毛刀、剔骨刀、磨刀石,刀刀都是利器,在工具箱里哗啦啦地响。
腊月二十那天傍晚,他收了工,骑着摩托车往家赶。
路上经过镇口那座老桥的时候,桥面上趴着一样东西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条狗,或者是头小猪。
骑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头猪,活猪,黑毛的,趴在桥面正中央,一动不动,两只小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爷爷按了两下喇叭,猪不动。
他又轰了一脚油门,猪还是不动。
他骂了一句,把摩托车停稳,下车走过去,想用脚把猪赶到路边。
他的脚尖刚碰到猪肚子的一瞬间,那头猪忽然咧开了嘴,做了一个表情。
我爷爷后来跟我爸说这件事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。
他说,那头猪在冲他笑。
猪的嘴角往两边扯开,露出一排黄褐色的牙,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,那表情放人脸上就是一个标准的笑脸,但出现在猪脸上,怎么看怎么瘆人。
爷爷愣了一秒,那头猪忽然站起来,转身往桥下跳了下去。
桥下是干涸的河床,全是碎石和垃圾,猪跳下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,河床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回到家之后,爷爷把这件事讲给我奶奶听。
奶奶是个很迷信的人,当场脸就白了。
她说,白猪黑猪,往你面前一趴,那不是猪,是“煞”。
她让爷爷明天别去杀猪了,去找神婆看看。
爷爷不以为意,往嘴里灌了一杯酒,大大咧咧地说:“老子杀了一辈子猪,还怕一头猪来找我?”
腊月二十二那天出事了。
爷爷照常出门杀猪,去的隔壁村一户人家。
那户人家养了一头大肥猪,少说也有三百斤,关在猪圈里嗷嗷叫。
爷爷蹲在猪圈门口磨刀,旁边几个壮汉等着帮他按猪。
刀磨好了,他站起来往猪圈里走,左脚刚跨进猪圈门槛,右脚还没抬起来,脚底忽然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了进去,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正好捅进了他自己的左小臂上,从尺骨和桡骨之间穿过去,从手背穿出来,扎了个对穿。
血喷了一地。
众人七手八脚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,缝了将近二十针。
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和主动脉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,但手背上的筋断了一根,以后左手握刀可能没那么有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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