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太公留下的老宅里,供着一尊木雕像。
雕像不大,不到一尺高,供在堂屋神龛的最深处。
神龛平时用一块蓝布帘子遮着,逢年过节才打开,由家里最年长的长辈上香敬拜。
我小时候好奇心重,有一回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——那尊雕像雕的是一个端坐的男人,身穿长袍,头戴方巾,面容慈祥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
奇怪的是,雕像的眼睛没有雕眼珠,只有两个空洞,黑漆漆的,看起来既安详又诡异。
我问过我爸,这供的是什么。
我爸说,是“家神”。
家神不是佛,不是菩萨,也不是祖宗牌位。
它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——据说是这个家族最早的祖先,或者是对这个家族有大恩的人,死后被后人供起来,世代香火不断,久而久之就成了守护这个家的神。
我爸说,家神只管本家的事,不管外人的事。
本家人遇到灾祸,诚心求它,它就会出手。
但它也有规矩——不能随便动它的像,不能对它不敬,不能忘了初一十五上香。
如果坏了规矩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血光之灾。
那时候我觉得我爸在吓我,一个木头疙瘩而已,哪有那么玄。
直到我十九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再也不敢这么想了。
那年夏天,市里来了一个民俗文物普查队,专门到乡下收集老物件。
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姓何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客客气气的,笑起来很斯文。
他在我们村的祠堂里拍了不少照片,又挨家挨户地看老物件,收到了一些旧瓷器、老木雕、铜钱之类的东西。
他转到我家的时候,我爸正好不在家,我妈在厨房里忙活,我一个人在堂屋里看电视。
何队长敲了门进来,自我介绍了一番,眼睛就开始在堂屋里扫来扫去。
他的目光停在了神龛上。
他盯着神龛看了好几秒,然后问我:“那里面供的是什么?
能看看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按理说,神龛不能随便给人看,但何队长是市里来的人,戴着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看起来很有文化。
我想着给他看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,就掀开了蓝布帘子,露出了里面的木雕像。
何队长凑近了看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伸出手想把雕像拿下来仔细看,手指刚碰到雕像的肩膀,屋子里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不是停电——电视机还亮着,厨房里我妈的收音机也还在响。
只有堂屋的灯灭了。
何队长的手缩了回来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他笑了笑说电路老化了吧,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小钢笔手电筒,照着神龛里面仔细端详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,说这尊木雕的刀工非常老到,至少有清中期以上的水准,木料是黄杨木的,包浆厚实,品相完好,是一件相当不错的民俗文物。
他直起身来,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跟我说,他想把这尊雕像征集到市里的民俗博物馆去,会给我们家一笔征集费,还会发一个捐赠证书。
我正要说话,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。
她看了一眼被掀开的帘子和站在神龛前面的何队长,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。
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上一扔,走到何队长面前,不客气地说:“这个不给看,也不给收,你走吧。”何队长还想说什么,我妈已经把门拉开了,站在门边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何队长尴尬地笑了笑,留下一张名片,说如果我们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他。
他走之后,我妈把帘子拉好,又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,对着神龛拜了三拜,嘴里念着“莫怪莫怪,细伢子不懂事”。
念完之后转过身来,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,说神龛里的东西不能给外人看,更不能让外人碰,这是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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