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岁之前,一直觉得我奶奶是个很普通的农村老太太。
她会用柴火灶烧出特别香的锅巴饭,会在赶集的时候给我买两毛钱一根的芝麻糖,会坐在院子的柚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哼一些我听不懂的小调。
那些小调旋律简单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,但奶奶哼起来的时候,声音会变得又轻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。
我问她哼的是什么,她从来不答,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,把手里的芝麻糖塞进我嘴里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小调不是随便哼的。
它们是“夜歌”。
夜歌,在我们赣南老家的方言里,也叫“哭歌”或者“丧歌”,是专门在葬礼上唱给死人听的。
唱夜歌的人叫“歌婆”,多为上了年纪的妇女,她们在灵堂里守着棺材,从入殓唱到头七,嗓音嘶哑,调子哀婉,每唱一句,孝子贤孙就跟着哭一阵。
这门手艺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,到我奶奶这一辈,已经快要失传了。
年轻人不愿意学,觉得晦气,觉得丢人,觉得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土得掉渣。
我奶奶是我们那一带最后一个会唱全套夜歌的人。
我对夜歌的了解,大部分来自七岁那年冬天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。
那件事改变了我对很多东西的看法,也让我从此再也不敢在夜里哼任何一个小调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。
临近年关的时候,村里有一个老人过世了。
老人姓钟,七十多岁,独居,儿女都在外地打工,死在自己家的床上,过了两天才被邻居发现。
钟老头生前跟我奶奶有点交情,他年轻时是村里的泥瓦匠,我们家老宅修葺的时候他来帮过几次忙,不收钱,只吃一顿饭。
奶奶惦记着这份人情,答应去给他守灵。
钟老头没有儿子,女儿在外省赶不回来,灵堂冷冷清清的,一口黑漆棺材摆在堂屋正中间,棺材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和几根白蜡烛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,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除了几个来帮忙的邻居,几乎没什么人守夜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害怕,奶奶走到哪我跟到哪。
她给钟老头守灵,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灵堂角落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,困了就靠在墙上打盹。
守灵的第三个晚上,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钟,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。
那声音又细又长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唱,拖着的尾音在寂静的夜里飘飘荡荡,每一个字都听不太清,但每一个音都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你的耳朵。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奶奶站在棺材前面,面朝着黑漆漆的棺材,背对着我,嘴里正在唱着什么。
她的身体微微晃动,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,和棺材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在慢慢地跳舞。
我揉了揉眼睛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奶奶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,沙哑、苍凉,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个下沉的颤音,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她唱的是客家话,很多词我听不懂,但有一段我记得很清楚,翻译成普通话大概是这个意思:
“一条大路通西方,西方路上有桥梁。
桥梁下面都是水,水里漂着纸衣裳。
你莫回头,你莫望,回头望了心会伤。
家中的事别牵挂,田地房屋有人管。
你慢慢走,你慢慢行,走到那头天会亮。”
奶奶唱完之后,停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当场汗毛倒竖的动作——她对着棺材弯下腰,侧着头,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,像是在听什么。
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,久到我的后背都僵硬了,她才慢慢直起身,点了点头,对着棺材说了一句话:“你走好,莫担心,你女儿我会帮你传话。”
后来我问奶奶,她在跟谁说话。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跟棺材里的人。
他刚才应我了。”我当时以为奶奶在开玩笑。
人死了怎么可能应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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