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说话?
但奶奶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让我没法把这当成一个玩笑。
她说,唱夜歌的人唱完之后,要贴着棺材听一听。
如果棺材里没有声音,就说明死者安心上路了。
如果棺材里有声音——哪怕是一声很轻的响动——就说明死者还有话没说完,还有心愿未了,你要帮他完成。
她还说,钟老头在棺材里叹了一口气。
就一口气,很轻很轻的,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,外面裹着风,夹着远处隐隐的狗叫,但她的耳朵贴着棺材板,听得清清楚楚。
钟老头叹气,是因为他女儿没回来。
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。
他不甘心。
后来奶奶真的去找了钟老头的女儿。
钟老头下葬之后,他女儿才从外省赶回来,跪在坟前哭了一场。
奶奶把她拉到一边,把钟老头棺材里那声叹气的事跟她说了。
那个女儿哭得差点晕过去。
这件事之后,我对奶奶的夜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——既好奇,又恐惧。
好奇的是,那些古老的调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力量,能让活人和死人隔着棺材板对话。
恐惧的是,每次奶奶哼起那些小调,我就会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,想起棺材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,想起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那个诡异的姿势。
又过了两年,我九岁那年秋天,村里另一个老人过世了。
那是个老太太,姓王,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,算是喜丧。
她家里人请了我奶奶去唱夜歌,但奶奶那几天正好犯了哮喘,咳得厉害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她对来请的人说,唱不了了,嗓子坏了。
王家的人很为难,因为附近几个村子能唱夜歌的就我奶奶一个,她不唱,灵堂就冷冷清清的,不合规矩。
奶奶想了想,说:“我教你们几句简单的,你们自己唱吧,应付一下场面就行。”她教了王家儿媳一段很短的小调,只有四句,翻来覆去就是“你走好,莫回头,西方路上有灯油”,旋律也简单,跟念顺口溜差不多。
王家儿媳在灵堂里照着唱了。
唱完之后,出事了。
第二天一早,王家儿媳就疯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真切切的疯了。
她光着脚跑到田埂上,披头散发地又唱又跳,唱的正是奶奶教她的那段小调。
但那调子已经完全变了样——原本简单平直的旋律被她唱得七拐八弯,每一个音都在不该转弯的地方转弯,高低起伏完全不符合正常人的发声逻辑,像是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在唱歌。
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一道长长的口水,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陶醉的笑容,像是正沉浸在一场无比美妙的梦里。
几个壮汉把她按住抬回了家,她在床上又扭又叫,力气大得出奇,三个大人压不住她。
她一直在唱那四句歌词,翻来覆去地唱,从天亮唱到天黑,又从天黑唱到天亮。
声音从洪亮渐渐变得嘶哑,最后变成了气声,嘴唇干裂出血,她还在唱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替什么东西发声。
王家人吓坏了,跑来找奶奶。
奶奶听完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她强撑着病体去了王家,站在堂屋里,看着在床上翻滚的王家儿媳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了一句:“唱完了之后,她有没有去听棺材?”
王家人面面相觑。
王家儿媳的丈夫说,唱完之后大家就散了,谁也没注意她去干了什么。
但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帮忙守夜的老头——犹豫了一下站出来说,他看到王家儿媳在唱完之后,走到棺材旁边,弯下腰,把耳朵贴在了棺材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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