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笑了一下。
不是正常的笑,是那种——老头说到这里打了个哆嗦,形容不出来——就像是在跟一个很亲密的人说悄悄话,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会心一笑的那种感觉。
但她身边没有任何人,她对着笑的是棺材。
奶奶听完,闭上眼,叹了口气。
她说,夜歌这个东西,不是随便唱的。
唱夜歌的人,唱之前要“开声”,唱完了要“收声”。
开声是跟阴间打招呼,说我要唱了,请各位让一让。
收声是跟阴间告别,说我唱完了,各位请回。
不开声就唱,等于在深夜的荒野里敞开了大门,谁都能进来听。
不收声就停,等于把门开着不管了,来听的东西就赖着不走。
王家儿媳没有开声,也没有收声,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开怎么收。
她唱了,她听见了棺材里的声音,然后那声音就不走了——从她的耳朵钻进去,住在了她脑子里。
奶奶说,那个姓王的老太太生前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。
她死的时候有满肚子的话想说说不出来,全憋在喉咙里。
夜歌给了她一个机会,她借了王家儿媳的嗓子,把憋了几十年的话全唱出来了。
现在的问题是,她不肯把嗓子还回去。
王家人问怎么办。
奶奶说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一个会全套夜歌的人,在子时重新唱一遍,从开声唱到收声,把那只赖着不走的东西“送”回去。
奶奶的嗓子已经唱不出声了,她就用气声唱。
她说,夜歌这东西,唱得好不好听不重要,重要的是规矩要对,心意要到。
那天晚上,奶奶在王家堂屋里重新唱了一遍完整的夜歌。
用气声唱的,嗓音像是破了的风箱,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刺耳的嘶嘶声。
但她还是坚持唱完了,一个段落都没少。
她唱的时候,王家儿媳躺在床上安静了下来,不再翻滚尖叫,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嘴唇不再翕动了。
奶奶唱完最后一句,走到床边,伸手把王家儿媳的眼睛合上,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。
王家儿媳浑身震了一下,然后大口地喘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醒来,她恢复了正常。
但之前那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,她完全不记得了。
奶奶在那之后身体越来越差,哮喘反复发作,后来连走路都困难。
她走的那年,我十二岁。
临终前她把全家人叫到床前,拉着我爸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了一番话。
其他的话我爸没记住,但有一段他记下来告诉了我——奶奶说,她这辈子给无数人唱过夜歌,每一首她都记得,每一个调子都刻在骨头里。
但这些歌,她一句都不会传下去。
她不教,也不要我们学。
她说,会唱夜歌的人,一辈子都在跟死人说话。
活人跟死人说话,说多了,就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了。
后来我问过我爸,奶奶那天晚上对王家儿媳唱的夜歌内容是什么。
我爸说他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有一段是这么唱的:
“这间屋,不是你的屋。
这张床,不是你的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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