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舅是扎纸匠。
不是那种流水线生产花圈和纸钱的批发商,是真正的手艺人——一把篾刀,一捆竹条,一叠彩纸,在他手里能变成亭台楼阁、车马轿辇、金童玉女。
他做出来的纸扎,活灵活现,尤其是纸人,远远看去跟真人似的,走近了才看得出来是纸糊的,脸上涂着白粉,两团胭脂红艳艳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话。
大舅这门手艺是跟我外公学的。
外公活着的时候,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来找他做纸扎,他手巧,名气大,后来把手艺传给了大舅。
大舅比我妈大十几岁,一辈子没结婚,一个人住在老宅里,院子里堆满了竹条和彩纸,堂屋里常年摆着几个半成品的纸人,有的还没糊脸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竹骨架,看着瘆得慌。
小时候我最怕去他家,总觉得那些纸人的眼睛在跟着我转。
大舅看出来了,笑呵呵地说:“别怕,它们还没开光,开光了才会看人。”
“开光”是扎纸这一行里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道工序。
大舅说,做丧事用的纸扎,在烧之前都要开光——拿朱砂笔在纸人的眼睛上点一下,就等于给它“开了眼”,它才能在阴间为主人引路、干活。
但开光这件事不能乱来,必须由掌坛的道士来做,或者由扎纸匠在特定的时辰做。
没开光的纸人就是个纸壳子,开了光的纸人就不能留了,必须烧掉。
如果你给它开了光,又不烧,它就会自己找出路。
找什么出路?
大舅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着我,眼神变得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:“找个活人替它。”
我一直觉得大舅是在吓我。
直到那年农历十月初一,我亲眼看到了一件事。
十月初一是寒衣节,也叫“送寒衣”的日子。
按照规矩,这一天要给死去的亲人烧寒衣——纸做的棉袄、棉裤、棉鞋,让他们在下面过冬。
大舅每年寒衣节都是最忙的时候,整个镇子的人都要找他订寒衣。
那年也不例外,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赶工,院子里堆满了糊好的棉衣棉裤,五颜六色的彩纸在竹竿上晾了一排又一排。
寒衣节当天晚上,镇子上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纸。
我从学校放学回来,路过老宅,想进去跟大舅打个招呼。
推开门,院子里没人,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
大舅蹲在堂屋正中间,面前摆着一个还没糊完的纸人。
那是一个女童的造型,大概一米高,穿着红底碎花的纸裙子,两个发髻用红头绳扎着,脸上已经画好了五官——柳叶眉,丹凤眼,樱桃小嘴,两团胭脂涂得红艳艳的。
就差眼睛没点。
大舅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,盯着纸人的脸看了很久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我喊了他一声。
他猛地抬起头,像是被我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拽了出来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说: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一下门,别让人进来。”我问他要干什么。
他没回答,低头继续看着那个纸人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这个纸人不对劲。”我问他哪里不对劲。
他把朱砂笔放下,指了指纸人的嘴角:“我还没给她画笑,她已经笑了。”
我凑近了看——确实,纸人的嘴角是往上翘的,一个很明显的弧度,像是在抿着嘴笑。
但大舅说,他画嘴的时候明明画的是平的,没有任何弧度。
他把纸放在旁边晾干再回来看,嘴角就翘起来了。
他用笔又把它改平了,过一会儿再看,又翘起来了。
反复了三次,每次都是这样。
第三次改完之后,他没有再看,直接给我打了电话,让我放学过来。
“这说明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给它开了光。”大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不停地在堂屋里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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