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这院子平时没人来,我出门都锁门。
不开光它不可能自己笑。
除非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“除非它是自己开的。”
我当时觉得大舅可能太累了,开始说胡话。
一个纸人怎么可能自己给自己开光?
大舅没理我,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,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,又拿了一张黄纸,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,贴在纸人的额头上。
贴好之后他退后两步,盯着纸人看了一会儿,纸人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地立在堂屋中央。
他松了口气,说: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
你先回家吧,今晚寒衣节,别在外面乱跑。”
我出了大舅的家门,沿着老街往回走。
街上到处是烧纸钱的人,火光一簇一簇地在路边跳动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檀香味。
走着走着,我忽然觉得身后有脚步声。
我停下,脚步声也停下。
我回头,身后只有火光和烟雾,还有几片被风卷起来的纸灰在半空中打转,没有一个人。
我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,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我妈披着衣服去开门,门外站着大舅的邻居刘婶,一脸惊慌地说了句话,我妈听完脸都白了。
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“你去你大舅家看看”,然后自己先跑了出去。
我穿好衣服赶到大舅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,都围着堂屋的门口往里看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我挤进去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大舅坐在堂屋的地上,背靠着神龛,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发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的手直直地指着堂屋中央——那个女童纸人,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,但姿势变了。
它本来是正面朝外站着的,现在却转了九十度,面朝大舅刚才蹲着的地方。
它额头上的那张黄纸符已经被撕掉了,不是掉下来的,是被撕的,黄纸的碎片散落在纸人脚边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——那两笔朱砂,大舅明明没有点上去,现在却赫然出现在纸人的眼眶里,红艳艳的两点,像两滴凝固的血珠。
它在看着大舅。
那个角度,那个方向,它确确实实就是在看着他。
大舅被人搀起来的时候,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:“她跟我说话了。
她跟我说话了。”问他纸人说了什么,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问话的人,瞳孔里全是恐惧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:“她说,她不叫童女,她叫秀秀。
她说她想回家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。
大舅做纸扎有一个习惯——为了让纸人做得逼真,他有时候会去镇上的照相馆翻拍一些老照片,照着照片上的人来画纸人的五官。
这个女童纸人的脸,是他照着镇上老赵家一张老照片画的。
照片上的小姑娘叫秀秀,是老赵家的闺女,三岁那年得急病夭折了,死了快四十年了。
大舅在照相馆的废片堆里翻到了那张照片,觉得小姑娘长得可爱,就照着画了。
他不知道这样做犯了扎纸行当里一条最忌讳的规矩——纸人的脸不能照着死人画。
死人是有魂的,你把纸人画成了她的样子,就等于给她造了一副纸糊的肉身。
她的魂在底下看到了,会以为你在叫她回去,她就会顺着这张脸找回来,钻进纸人里面。
你给她开了光,就等于给她开了门。
那个叫秀秀的小姑娘,三岁就没了,一个人在底下待了四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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