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先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点了一把香,不是往上插,是往井里扔。
燃着的香从井口落下去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然后熄灭了。
他连着扔了三把,每一把都在还没落到井底的时候灭了。
他把罗盘放在井沿上,指针转得飞快,根本停不下来。
然后他沉着脸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血液倒流的话:“这口井的底,通着坟。
你们家后院这口井,打在了一座老坟的正上方。
井底塌的那个洞,就是棺材朽塌了之后形成的空洞。
你们家男人不是掉进了溶洞,是掉进了坟里。”
二舅妈当场就晕了过去。
邱先生说,井底原来应该是一座清代的砖室墓,井打下去的时候凿穿了墓顶的砖券,但当时没有发现,因为墓室没有塌。
九十多年过去了,棺材朽透了,墓顶的砖券终于承受不住井底的水压塌了,把井水全部漏进了墓室里。
二舅下去的时候,爬进的那个“溶洞”,其实就是塌掉的墓室。
他在里面不知道看到了什么,顺着墓室的甬道往深处爬,安全带可能就是在那时候自己解开的——或者被什么东西解开的。
至于他在墓室里到底遇到了什么,为什么人消失了,为什么井底有女人唱戏,邱先生说他没有进去看过,不好判断。
但他提了一个建议:井不能再留了。
他说这口井打在坟上,井水压了墓主上百年,墓主的怨气没地方出。
现在井塌了,水干了,怨气就顺着井口往上走。
井底的东西出来找人,第一个找的是二舅,第二个就是这院子里住着的人。
第二天,二舅妈叫了人,把井填了。
不是简单地往里面填土,是按照邱先生的吩咐,先在井底沉了三只公鸡和三只黑狗——公鸡血和黑狗血都是镇邪的东西——然后用白石灰在井壁上画了一圈符,最后才一锹一锹地往里面填碎石和黄土。
填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帮忙的工人挖到了一样东西,他从土坑里捡起来一看,是一只鞋。
黑色的布鞋,沾满了泥浆,鞋底磨得快要穿了。
二舅妈一看那只鞋就哭了——那是二舅下井那天穿的鞋。
鞋里还有一只袜子,袜子裹着的东西不是脚,是一小截骨头,细长的,像手指骨,又像脚趾骨。
在场的人都说是鸡骨头,但没有人敢拿去化验。
井填平之后,后院的怪事确实停了。
再也没有人半夜听到井里有人唱戏,二舅妈也没有再听到二舅在井底叫她。
但填井之后不到半年,二舅妈就搬走了。
她走的那天跟我妈说了一句话,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讲一个还在继续的噩梦。
二舅妈说,井填了之后,她每晚还是做梦,梦到那口井,井口封着,但井底有光。
她站在井口往下看,看到井底下二舅仰着脸朝她喊,声音很闷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水——“我找到出口了,就在棺材后面。
你下来,我带你走。”
二舅妈跟我妈说,她不是不想下去。
她是怕下去了之后,找到的不是二舅,而是那个唱《孟姜女哭长城》的女人。
因为她最后一次在梦里往井底看的时候,看到二舅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红衣服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。
那个人拉着二舅的手,指甲是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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