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脑子不好使,有时候半夜会跑出去,跑到杉树坳他爹妈坟前坐着,一坐就是一夜。
后来有一年七月半,有人半夜路过杉树坳,看到他蹲在坟前,面前点了一盏油灯,在给他爹妈烧纸钱。
他嘴里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”
“那他现在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奶奶说,“转过年开春,有人去给他送粮食,发现他倒在坟前,人早就硬了。
身上穿着单衣裳,脚上连鞋都没有,地上那盏油灯早就灭了,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少天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那山上的灯……”
“所以说让你别看。”奶奶站起身,把洗碗水端到门口泼了出去,“那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窗户虽然关着,但我知道后山就在外面,那盏灯就在那个方向。
我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它,但越是控制,脑子里越是挥之不去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,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哼歌,又像是在呜咽,断断续续的,顺着夜风从后山的方向飘过来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山村里,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咿……咿……呀……呀……
像是一个哑巴在努力地说话。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紧紧闭着眼睛,浑身僵直,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有十来分钟,然后渐渐地变小、变远,最后消失了。
我以为没事了,掀开被子想喘口气。
就在这时候,我看到窗户外面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亮的那种亮,而是一束光从窗户上扫过,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从我家屋后走过。
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,是牲口圈里的声音——我们家楼下养了三头猪,平时晚上它们都睡得很死,雷打不动。
但那天晚上,我清楚地听到它们在圈里躁动不安地哼哼,蹄子刨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们害怕的东西。
我把身体缩成一团,后背紧紧贴着墙壁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楼下的猪哼了大概有五分钟,终于安静了。
但就在我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,楼梯上传来了一声嘎吱。
我家二楼一共有十二级楼梯,我睡在最西边的房间,楼梯在屋子正中间。
我从小在这栋房子里长大,每一级楼梯踩上去是什么声我一清二楚——上数第三级有一块木板松了,踩上去会嘎吱响。
刚才那一声嘎吱,就是从第三级楼梯传来的。
有人上来了。
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上来了。
我盯着房门的方向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我的耳朵从来没有那么灵敏过,灵敏到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第二声嘎吱响起的时候,我摸到了枕头下面的手电筒——那是爷爷给我准备的,说是晚上起夜用的。
我攥紧手电筒,手指放在开关上,随时准备按下去。
楼梯上的嘎吱声一声接一声,节奏很慢,中间隔好几秒才响一次,像是上楼的东西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声音从中间楼梯的位置一路往西边移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在我的房间门口停下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。
那绝对不是我自己的呼吸。
我的呼吸急促而紊乱,而那个声音平稳、缓慢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,就像是一个喉咙里卡着痰的人在艰难地换气。
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过来,离我最多不超过两米。
我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我拼命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,手电筒在我手里被汗浸得滑溜溜的,几乎要握不住。
那个呼吸声就那么在门外持续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。
那声叹息几乎贴着门缝传进来的,轻飘飘的,却让我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底板。
叹息声还没落,门把手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人猛地拧了一下,而是缓缓地、试探性地往下转了大概十度,然后停住,再缓缓地弹回去。
就像门外那个东西在试着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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