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去年十一月初,我刚接了一单从城南到城北的长途订单,送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回家。
他上车报了个地址就昏睡过去了,呼噜打得比发动机还响。
我用他的手机导航,一看目的地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那个地方在城市最北边的城乡结合部,本地人都管那一片叫“老变压器厂家属区”,是一大片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楼,现在大部分都拆迁了,只剩零星几栋还有人住。
但单子已经接了,人也已经在车上了,总不能半路把人家撂下。
我硬着头皮发动了车,一路往北开。
越往北走路上的车越少,路灯也越稀疏。
开到北三环以外的时候,路两边基本上就没什么光了,偶尔闪过一两栋黑着灯的烂尾楼,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,看着像站着的巨人。
那个中年男人的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,导航的语音播报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,最后干脆沉默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导航的箭头还在动,但地图上的路名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条灰色的线条通往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区域。
我心里有点发毛,想把那个男人叫醒问路,但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没办法,我只能继续往前开。
又开了大概十分钟,路边终于出现了一个公交站台。
那个公交站台很旧,铁皮顶棚锈得不成样子,广告牌里的海报早就褪色风化了,只剩下一角还粘在玻璃上,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。
车灯扫过去的时候,我看得很清楚。
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棉袄,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,背微微有些驼,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竹编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她站在站台下,面朝着马路,一动不动,就像一尊雕塑。
当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。
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一个老太太孤零零地站在荒郊野外的公交站台上等车—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诡异的了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踩油门赶紧过去,但就在车子快要经过站台的时候,我看到她慢慢地抬起头,朝我这边看了过来。
车灯照亮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老人面孔,布满皱纹,皮肤松弛,嘴唇干瘪,但她的眼睛让我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那双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,瞳孔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,其余部分全是浑浊的灰白色,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翳。
她盯着我看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但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我一脚油门冲了过去,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了一下,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站台上空荡荡的,什么人都没有。
老太太消失了。
就在我愣神的功夫,那个一直昏睡的中年男人突然直挺挺地从副驾驶座上坐了起来,动作之快之僵硬,完全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。
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嘴唇翕动,用一种和他本人完全不同的、干涩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到了。”
车停在一栋黑着灯的红砖楼前。
我把那个男人摇醒——这回他终于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,打了个酒嗝,付了钱就摇摇晃晃地上楼了。
我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,这栋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已经拆平的废墟中间,周围的碎砖烂瓦堆成了小山,杂草长得有半人高。
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还住在这种地方。
但更让我在意的是,这栋楼的斜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就是那个公交站台。
铁皮顶棚,斑驳的广告牌,被风吹得哗啦响的海报残片——和我路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不同的是,现在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当时安慰自己,可能是看花了眼,可能是车灯反光造成的错觉,可能是那个老太太刚好走到站台后面去了。
我在脑子里给自己找了十几个合理的解释,但每一个都没能说服我自己。
回程的路上,我开着空车在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破路上行驶,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拆迁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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