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,我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灯光。
那是垭口下面的一个小镇,不是我的目的地,但我在看到那些灯光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今晚不走了。
我下了国道,拐进小镇,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加油站,把车停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。
加油站里亮着日光灯,惨白惨白的,但对我来说简直像天堂一样温暖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加油员从值班室里走出来,看见我脸色煞白的样子,问了一句:“师傅,你没事吧?
脸色看着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刚从山上下来,路不好走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,但没再追问,转身去给我加油。
我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喝了大半瓶矿泉水,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师傅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加油员加完油,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递了一根烟给我,“你刚才翻垭口下来的时候,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……不干净的东西?”
我接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我的表情,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:“你也不用瞒我,看你这脸色我就知道了。
你不是第一个,这条路上跑夜车的司机,十个里有三四个都遇到过。
遇到的东西不太一样,但最常被看到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,女的,六七岁,没脸。”
我捏着烟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”加油员把烟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,“那年冬天,山那头有个村子,一家三口晚上开着面包车走亲戚回来,在垭口那个位置被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砸中了。
车子直接翻到山沟里,男的当场没了,女的送到医院没救过来,就剩一个小女孩,在后座上被卡住了,救出来的时候人还有气,但在送医的路上翻过了第二座山,到了山这边的时候也没能撑住。
一家三口,一个没留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橘红色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。
“那小女孩出事那天,穿的就是一件红棉袄。
从那以后,每年冬天这条路上都会有人看到她。
她不害人,就是站在路边,有时候招手,有时候蹲着。
大家都说她是想搭车出去,出去找医院,找她妈妈。
但她不知道路在哪头,也不知道该往哪走。”
我听着听着,眼眶发酸。
不是害怕,是难受。
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被困在扭曲的车厢里,疼痛、恐惧、孤立无援,而她在弥留之际心里想的,是走出去,是找到妈妈。
这个念头强烈到足以在她死后十年还在那条山路上徘徊,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,对每一辆经过的车挥手。
那一夜我在加油站外面的车里睡了一宿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,但一整夜我都没有真正睡着。
每次闭眼,都能看到那个红色的小小身影站在路边,抬起一只胳膊,慢慢地挥动。
第二天天亮之后我才重新上路。
翻过垭口的时候,阳光已经洒满了整条山路。
我放慢了车速,目光扫过昨天看到她站着的那个位置——护栏外面是一个很陡的斜坡,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,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在那个地方。
但就在护栏旁边的一块石头上,我看到了一抹红色。
我停下车,走下去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截红头绳,旧得不行,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,缠在石头上,末梢在晨风里轻轻地飘。
我蹲下来看着那截红头绳看了很久。
最后我没有碰它,站起身回到车上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翻过垭口的时候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我从手套箱里翻出了车上备着的一袋糖果,是平时跑长途提神吃的。
我把袋子撕开,在路过垭口最高处的时候,摇下车窗,把糖果撒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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