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的冬天,我妈给我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,在镇上,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上课,从六点上到八点。
镇子离我们村大概四里路,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,不远。
但那四里路中间有一段特别偏僻,两边全是荒地,没有路灯,没有人家,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穿过一片废弃的砖窑。
那个砖窑荒了好多年了,窑口塌了大半,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,风一吹草浪翻涌,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我爸每天骑车去镇上接我,风雨无阻。
但那年十二月中旬,我爸在工地上把腰给扭了,躺在床上动不了,我妈要在家里照顾他,顾不上我。
我妈就跟我说,你都十一岁了,大孩子了,自己骑车去上补习班,路上小心点就行。
我当时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大孩子了,拍着胸脯说没问题。
头两次自己骑车回来,除了冷和黑,没什么特别的。
第三次下课回来,出了事。
那天是周五,十二月十八号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第二天是我生日。
那天晚上特别冷,天气预报说零下五度,我穿着棉袄棉裤,戴着耳罩和手套,还是冻得鼻涕直流。
从镇上的补习班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自行车轮子压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我骑着车出了镇子,拐上那条通往村里的小路。
镇上的路灯到镇口就没了,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,只有我自行车前面那个小灯照出巴掌大一块亮光。
我骑得很慢,因为路滑,也因为怕黑。
这条路晚上几乎没有人走,除了偶尔路过的拖拉机,大部分时候只有我自己。
骑到砖窑那段的时候,我远远地看见路中间有个东西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块石头,或者是被风刮到路中间的树枝。
但骑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石头,是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老婆婆。
她蹲在路中间,背对着我,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方巾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很冷的样子。
我自行车的小灯照到她背上的时候,她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,就那么静静地蹲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我放慢了速度,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停下来。
那天晚上虽然冷,但没有风,周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我离她大概五六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,一只脚撑在地上,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了一句:“婆婆,你怎么了?
要不要帮忙?”
她没回答,也没动。
我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。
她还是没反应。
我心想这老太太是不是耳朵不好使,正打算下车走过去看看,她突然动了。
她没站起来,也没回头,而是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——她把两只手举了起来。
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一点一点地往上举,动作很慢很慢,像是关节生了锈一样。
那双手又干又瘦,皮肤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,指甲很长,黄色的,在自行车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亮光。
她把双手举到头顶上方的位置,停住了,就那么举着,像是在等我去扶她。
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大概两三秒钟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一个正常人蹲久了站不起来,伸手让人扶,应该是往后伸手,手掌朝上,或者往两边伸手保持平衡。
但她不是——她的手掌是朝外的,像是在挡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拦什么东西。
这个姿势,不像是要人扶,像是要挡住我的去路。
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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