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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血酿(1/3)

我太婆活到八十三岁,是曾家最长寿的人。

她生前最后一个冬天,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不理解的事——她让大姨把她从床上扶起来,靠在她那把我外公亲手打的藤椅上,指挥大姨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个青花瓷碗,碗口缺了一小块,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
太婆把碗放在膝盖上,用枯瘦的手指沿着碗沿慢慢摸了一圈,然后对大姨说了一句话:“我走了之后,这个碗不能留。

要装满酒酿,放到我棺材里,陪我一起走。”

大姨当时以为太婆是老糊涂了,随口应了一声,没当真。

太婆是那年腊月十八走的,走得很安详,睡着了一样。

丧事办完之后,大姨收拾太婆的遗物,翻出了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。

她想起太婆临终前的嘱咐,但那时候太婆已经入了殓,棺材盖都钉上了,总不能撬开棺材把碗塞进去吧?

大姨觉得一个破碗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,就把它洗干净放进了碗柜里,跟家里其他碗混在一起。

碗柜是我外公年轻时亲手打的,樟木的,用了几十年,柜门合页有点松,关不严实,每次开关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
那只碗放在碗柜最上面一层,跟一套青花瓷餐具摆在一起,碗口朝下扣着,碗底那道裂纹正对着柜门,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。

太婆过世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头七那天晚上,大姨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。

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洗洁精的泡沫堆了一水池,她正低着头刷锅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——碗柜的门自己开了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,碗柜的门敞着,里面黑洞洞的,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还扣在原来的位置上,没有任何异常。

她以为是柜门合页松了,没在意,走过去把门推上,继续洗碗。

刚转过身,身后又响了一声——碗柜门又开了。

这次不是吱呀一声,是砰的一声,像是有人用掌心拍了一下柜门,力道大得柜门撞在旁边的墙上又弹了回来。

大姨放下锅铲走过去,站在碗柜前面往里看,碗都在,筷子筒也在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她看了好几遍才发现——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,翻过来了。

之前是碗口朝下扣着的,现在是碗口朝上,正对着她。

碗底那道裂纹本来是对着柜门的,现在转了一百八十度,对着碗柜最里面那个黑漆漆的角落。

大姨当时后背就凉了。

她一个人在家,门窗都关着,厨房里没有任何能碰到碗柜的东西。

她站在碗柜前面愣了好几秒,然后把碗重新扣过来,关上柜门,擦了手回卧室睡觉。
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她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,心里直打鼓,干脆起身搬了把椅子,把碗柜顶层的碗全部拿了出来,一只一只地检查。

拿到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,她发现碗底有东西——不是灰尘,不是油渍,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面粉,手指捻上去有一种滑腻腻的触感。

她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,没有味道。

但放下手指之后,指尖残留的那种滑腻感怎么洗都洗不掉,像是渗进了皮肤里。

第二天大姨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。

我妈说她是疑神疑鬼,太婆走之后家里没出过任何怪事,一个碗而已。

但大姨坚持说那只碗不对劲,她跟我妈说,太婆临终前说过碗要带走,她没照做,现在碗自己翻过来了,就是太婆在提醒她。

当天下午,大姨让姨夫开车去了一趟镇上,买了一坛子酒酿回来。

酒酿是本地人自己酿的,用新收的糯米蒸熟了拌上酒曲,放在陶罐里发酵三天,打开盖子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酒香。

大姨把那只青花瓷碗洗干净,用干布擦干,然后往里倒满了酒酿。

她倒得很满,酒酿从碗沿上溢出来,顺着碗壁往下淌,她也不擦,就那么端着碗走到了太婆的遗像前面。

遗像挂在堂屋北墙上,照片里的太婆六十出头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唇紧抿着,眼神严肃得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走进堂屋的人。

大姨把碗放在遗像前面,点了一炷香,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,说:“太婆,碗还给你了,酒酿也给你了,你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
当天晚上,大姨做了一个梦。

她梦到太婆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,穿着入殓时穿的那套黑布衣服,脚上是一双手工纳的白底黑布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比遗像上老得多,也比遗像上和善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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