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里端着一个碗——就是那只缺了口、底上有裂纹的青花瓷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酒酿。
太婆用一把白瓷勺子舀着酒酿,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,嚼得慢条斯理的,嘴角还沾着一小粒糯米。
大姨站在门口,想进去又不敢进去,就那么隔着门槛看着太婆吃。
太婆吃了大概有半碗,忽然停下来了。
她端着碗,抬起头往大姨这边看了一眼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担忧,又像是无奈。
她把碗放在膝盖上,对大姨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酒酿里掺了水。”
大姨从梦里惊醒,一身冷汗。
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反复回想这个梦,越想越觉得慌,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跑到堂屋去看。
供桌上那只青花瓷碗里的酒酿,少了小半碗。
跟梦里太婆吃掉的分量差不多。
碗边上还沾着一小粒糯米,白生生的,像是刚刚被人从嘴里抿下来的。
她把手伸进碗里蘸了一下,指尖碰到酒酿的表面,透心凉——不是放在室温下过了一夜那种凉,而是像从冰箱冷藏室里刚端出来那种刺骨的冰凉。
大姨愣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太婆说酒酿里掺了水。
她跟姨夫说,姨夫说梦都是反的,别多想。
但她心里知道不是。
那碗酒酿是太婆生前最拿手的东西——每年秋收新糯米下来,太婆都要酿一坛,用老酒曲发酵,不加一粒糖,出来的酒酿又甜又醇,全村人都说曾家太婆的酒酿比街上卖的米酒还好喝。
太婆酿了一辈子酒酿,对这东西的门道再清楚不过。
梦里她只喝了几口就尝出了水味,这不可能是巧合。
大姨把这件事在心里揣了好几天。
到了第四天晚上,半夜一点多,她听到厨房里有响动。
是一声很轻很脆的叮当声,像是什么金属器物掉在了瓷砖上。
大姨睡眠向来浅,那声响刚传进卧室她就醒了。
推门出去,整个房子都沉在夜色里,走廊尽头那片暗处像是能吸光。
厨房的门关着,她把门推开,开了灯。
灶台上的东西整整齐齐,碗架上的碗一只没少,地面干干净净。
她正要去检查碗柜,发现窗户开着一条巴掌宽的缝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。
但她明明记得睡前把窗户关死了,因为那几天冷空气南下,晚上的风冷得刺骨,她不可能开着窗睡觉。
走过去把窗关了,低头发现窗台正下方的地砖上,搁着那只青花瓷碗。
碗里之前倒满的酒酿,现在一滴不剩,空了。
碗壁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水痕,像是刚被什么液体冲洗过。
她蹲下去闻了一下碗,酒酿的甜味已经散干净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味道——很淡很淡的铁腥味,像是生锈的铁钉泡在水里很久之后那种味道。
大姨慌了。
她把碗洗干净,放回供桌上,重新倒了一碗酒酿进去。
这次她没放水,倒的是从镇上老酒坊买回来的纯酒酿,一滴水都没掺。
第二天一早,碗里的酒酿又少了小半碗,跟上次一样,像是有人用勺子舀了几口。
姨夫终于也觉得不对劲了。
他们开着车去了隔壁镇,找到了一个姓邱的老端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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