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端公听他们把前因后果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从堂屋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旧罗盘,说要到曾家老宅看看。
他进了曾家堂屋,站在供桌前,先把罗盘放在供桌上,又围着那只青花瓷碗转了两圈。
罗盘上的针歪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方向明确——针尖没有指向正北,而是偏了将近二十度,正好对着堂屋北墙最深处那个角落。
他让大姨回忆太婆临终前说的话——太婆说,碗要装满酒酿,放在她棺材里一起带走。
大姨点了点头。
邱端公说,太婆要的不是酒酿,是酒酿里的“引子”。
太婆的命是靠酒酿吊着的,她走的时候没喝上一口,魂就一直没落定。
她回到厨房翻那只碗,不是来吓人的,是来讨债的——讨生前最后那一口念想。
如果你当时把碗放进棺材里,什么事都没有。
但你没放,碗留在了阳间,太婆的魂没带走,酒酿就成了她回来看你的理由。
她喝了你两碗酒酿,第一碗掺了水,她喝出来了。
第二碗没掺,但她已经不高兴了。
大姨问,那她现在要怎么样。
邱端公说,补做,把这个仪式补上。
但不是在堂屋里补,太婆已经入了土,碗不能直接埋进坟里,会惊动地气。
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——找一块新红布,包好这只碗,放在太婆的牌位前面,再倒一碗酒酿进去,用红布把碗口封住,三天后打开。
如果酒酿少了,说明太婆收了,碗就可以处理掉。
如果没少,就说明太婆还有气,还得再来一趟。
那天下午,大姨照着邱端公的吩咐,把那只缺口的青花瓷碗用红布包好,放在太婆的牌位前面,倒满了酒酿,用红布把碗口封住,扎了三圈红绳。
她跪在牌位前烧了一炷香,磕了三个头,说太婆,酒酿给你了,碗也给你了,你安心走,别再回来了。
香烧完之后她就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的手指上多了个泡。
不是被烫的,不是被划的,是一夜之间自己长出来的。
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,晶莹剔透,里面包着淡黄色的液体,正正好好在之前碰到过碗底那撮灰白粉末的位置。
不疼不痒,但看着瘆人。
三天后,大姨打开红布,碗里的酒酿少了小半碗。
跟梦里太婆吃掉的分量一样。
碗边上沾着几粒糯米,像是有人用手指从碗沿上抿进去的。
大姨把碗拿出来,洗干净,用红布包好,放回了碗柜最里面——不是用来装饭,也不是用来盛菜,就是放着,谁都不许动,谁都不许摔。
她说太婆生前最疼她,不会害她,只要给过她酒酿,给过她话,给过她记得,她就不会再翻那只碗了。
我后来见过那只碗,就放在碗柜最里面一层角落里,碗口朝下扣着,碗底那道裂纹正对着柜门外面的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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