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七岁那年清明节,在村后的坟地里捡了一个纸人,从此再也没能甩掉它。
我叫林小禾,老家在安徽一个叫柳塘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姓林,往上数几代都是同一个祖宗。
我们村有个规矩,清明节上坟的时候,小孩子可以跟着大人去,但上完坟必须头也不回地走,不准回头看,更不准碰坟地里的任何东西。
这个规矩从我记事起就被反复灌输,耳朵都听出了茧子。
为什么不准回头?
我奶奶说,清明节是阴气最重的日子,坟地里到处都是“人”,你回头一看,万一跟哪个对上了眼,它就会跟着你回家。
至于不准碰坟地里的东西,那就更不用说了——坟地里的东西都是给死人用的,活人碰了不吉利。
那年清明节,天灰蒙蒙的,空气又湿又冷,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不下。
我爸在外地打工没回来,我妈带着我和我哥跟着二叔一家一起上山扫墓。
我们家的祖坟在村后那座叫鹰嘴山的半山腰上,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上去大概要半个小时。
一路上到处都是扫墓的人,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烧纸钱的焦糊味。
给祖宗磕完头烧完纸以后,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,我和我哥还有二叔家的堂弟在旁边的山坡上玩。
山坡上开满了映山红,红艳艳的一大片,我们摘了花互相扔,闹着闹着就跑远了。
大人喊我们走的时候,我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系鞋带。
我听到我妈叫我,站起来想追上去,但我的目光被旁边一座老坟边上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个纸人。
纸人大概有我的小臂那么长,是用白纸糊的,扎得不算精致,但五官画得很仔细——两条弯弯的眉毛,一双细细的眼睛,一个小巧的鼻子,还有一张涂了红颜色的嘴。
它的嘴角往上翘着,画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。
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纸剪的小衣服,袖口和领口都用红纸镶了边。
那个纸人靠在一座老坟的墓碑旁边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看得出来已经被放在这里有些日子了。
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墓主的名字,但坟前没有任何供品,也没有烧过纸钱的痕迹,应该是一座无人祭拜的孤坟。
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纸人,觉得它挺可怜的。
别的坟前都热热闹闹的,只有这座坟冷冷清清,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
那个纸人就那么孤零零地靠在墓碑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看我。
“小禾!
走了!”我妈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,伸手就把那个纸人拿了起来。
纸人很轻,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它的身体是用竹篾扎的骨架,外面糊了一层白纸,摸上去沙沙响。
我把它揣进外套口袋里,跑下山坡追上了大人。
回家以后我没把纸人的事告诉任何人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,可能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。
我把纸人藏在卧室的书包里,想着明天再拿出来看看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一个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很清脆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笑,又像是在我耳边笑。
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房间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房间里的东西都能看清轮廓。
书包安安静静地放在书桌上,什么都没有。
我以为自己在做梦,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。
但那个笑声又来了,这次更近了,像是在我床尾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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