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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 离娘水(1/3)

我大姨远嫁闽西那天,是农历腊月十八。

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在山顶上,风从梅江上游灌下来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。

接亲的车队天不亮就到了,花车扎了红绸,喇叭里放着喜庆的唢呐调,院子里外站满了人,热闹是热闹,但那热闹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,像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,等一个什么仪式赶紧过去。

按照我们那一带客家人的老规矩,女儿出嫁那天早上,要喝一碗“离娘水”。

离娘水不是水,是一碗酒酿,用糯米蒸熟了拌上酒曲发酵三天,煮的时候打一个荷包蛋进去,不放糖,不放盐,端到新娘子面前,由娘家最年长的女性——一般是亲娘——亲手喂她喝下去。

喝了这碗离娘水,就算正式从娘家“离”出去了,从今往后是夫家的人,娘家这边的祖宗不再保佑她,她也不能再回娘家过年。

这个习俗现在已经没多少人当真了,但在我外婆那辈人眼里,离娘水的分量比结婚证还重。

水喝了,名字从族谱上划掉,死后不能归葬娘家祖坟,连娘家祠堂的门都不能再进。

一碗水喝下去,一辈子就跟娘家干干净净地断了。

外婆对这个仪式格外看重。

她生了三个女儿,大姨是第一个出嫁的,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离娘水——酒酿是自己酿的,糯米是去年秋收的新米,酒曲是跟隔壁村一个老酒娘讨来的,说是传了三代的曲子,力道最足。

鸡蛋是当天早上刚从鸡窝里捡的,还带着鸡的体温。

外婆把这些东西备好之后,单独放在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,用一块新买的红布盖着,不准任何人碰。

我妈说她碰了一下那块红布,被外婆一巴掌打在手背上,手背肿了一下午。

她说外婆从来没那么凶过,打完之后还对着灶台拜了三拜,嘴里念叨着什么“莫怪莫怪,细妹子不懂事”。

腊月十八那天早上,外婆起得最早。

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个时辰,煮好了离娘水,盛在一只青花瓷碗里,端进了堂屋。

离娘水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,酒酿的酸甜味和鸡蛋的蛋香味混在一起,飘满了整间屋子。

大姨已经换好了嫁衣,坐在堂屋正中间的红漆木椅上,脸上化着淡妆,头上戴着红花,好看是好看,但眼睛是肿的,是头天晚上哭肿的。

外婆端着碗站在大姨面前,手稳得很,一点都没抖。

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酒酿,吹了吹,送到大姨嘴边,说了一句——“喝了这碗水,往后就不是曾家的人了。

到了那边要听公婆的话,伺候好男人,别给娘家丢脸。”

大姨张嘴接了那勺酒酿,眼圈又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,最终还是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。

她就着眼泪一口一口地把离娘水喝完,喝到最后,碗底露出一颗完整的荷包蛋,蛋清裹着蛋黄,白白嫩嫩的,像个缩成一团的小婴儿。

外婆用筷子把荷包蛋夹起来,喂给大姨吃了。

吃完之后她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,碗底朝天,意思是水干了,路断了,从今往后你就是别家的人了。

大姨的眼泪把离娘水弄咸了。

她后来跟我说,那碗酒酿喝进嘴里的时候,她就觉得味道不对——不甜,不酸,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咸味,像是有人在酒酿里偷偷撒了一小撮盐。

她没敢说,以为是自己眼泪掉进去的缘故。

但她喝完之后,外婆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,她无意中扫了一眼碗底——碗底有一小撮没有融化的白色粉末,细得像面粉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她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糯米粉沉淀。

花轿到了门口,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,她被喜娘搀着站起来,盖上红盖头,在一片嘈杂声中被送上了花轿。

车队发动的时候,她从花车后窗里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外婆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只扣过来的青花瓷碗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从赣南到闽西,车程大概四个小时。

大姨说她在车上就开始觉得不舒服。

先是胃里发凉,像是喝了冰水之后又被冷风灌了肚子,那股凉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小腹,又从小腹蔓延到四肢,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是冰的。

她以为是晕车,没吭声。

到了林家之后,拜堂、敬茶、入洞房,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,但她越来越难受——不是疼,不是晕,是一种很难形容的“虚”,像是身体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。

她坐在新房的床沿上,两只手撑着床沿想站起来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站了一半又坐了回去。

林彦文以为她是累着了,让她早点休息,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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