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伯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,门面不大,一把铁转椅,一面挂墙镜,一块磨刀布挂在椅子扶手上,风吹进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。
大伯理发有个规矩,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——过了下午六点,不开剪。
不管你是谁,不管排了多久的队,到了六点,他手里的剪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插,毛巾往肩膀上一搭,说一声“明早再来”,就再也不接活了。
为这个规矩他得罪过不少人。
有一回镇长的小舅子五点半来排队,排到五点五十还没轮上,急了,拍着椅子扶手说加钱,加两倍。
大伯看了他一眼,把剪刀往口袋里一插,说,六点了,明早再来。
镇长小舅子脸都绿了,摔门走了。
后来有人问大伯,你就不怕得罪人?
大伯说,天黑之后剪头发,剪的不是头发,是人的阳气。
头发是人的“血梢”,连着精气神,太阳下山之后人的阳气往回收,头发就是阳气收回去的通道。
你一剪刀下去,把通道剪断了,阳气回不去,人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。
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。
理发就理发,扯什么阳气不阳气的,剪刀下去头发断了,能有什么大不了的?
大伯看出我不信,也不解释,只是说了一句——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,他这辈子只在天黑之后剪过一次头发,就那一次,把命搭进去了。
大伯的师父姓冯,老街的人都叫他冯师傅。
冯师傅的手艺是跟一个游方的剃头匠学的,那个剃头匠挑着担子走村串巷,担子一头是火炉和铜盆,一头是工具箱和磨刀石,走到哪剃到哪,居无定所。
冯师傅跟了他三年,学了一手绝活,尤其是刮脸——刀锋贴着颧骨往下走,手稳得像机器,刮完之后脸上光滑得连绒毛都摸不到,人人都说冯师傅的刀有魂。
冯师傅自己开了铺子之后,手艺越来越精,名气也越来越大,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结——他师父当年传手艺的时候,留了一条规矩:天黑不剪发,腊月不剃头,正月不理须。
前两条他能遵守,第三条他犯过一次。
有一年正月初六,他小舅子上门来拜年,喝了点酒,非要让姐夫帮他把胡子刮了。
冯师傅推脱不过,拿剃刀帮他修了两鬓,结果当天晚上小舅子回家路上摔了一跤,磕掉了两颗门牙。
这件事让冯师傅对师父留下的规矩再也不敢有半点轻慢。
所以当那个人在天黑之后推开店门的时候,冯师傅本能地拒绝了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,太阳刚落下去,天边的晚霞还没散尽,冯师傅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打烊。
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,进来的是个男的。
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,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。
冯师傅说对不住,天黑不剪发,明早再来。
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动,用一种很低很哑的声音说,他不是来剪发的,他是来刮头的。
他说他得了一种怪病,头上长满了烂疮,痒得生不如死,看了多少医院都治不好。
有人告诉他,找一个手艺好的剃头匠,用最利的剃刀把整个头皮刮一遍,刮掉烂疮,新肉才能长出来。
他已经走了好几个镇,没有一个人肯接这个活。
冯师傅是最后一站。
冯师傅看着他,犹豫了很久。
他不是铁石心肠,看到那人脸上那种被折磨得走投无路的绝望,心里也发软。
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天,还是摇了摇头。
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钱,厚厚一沓,全是十块五块的票子,皱皱巴巴的,像是攒了很久。
他把钱放在洗头台上,说他就这些了,不够的话他可以再想办法。
冯师傅看了一眼那沓钱,叹了口气,说不是钱的问题,是规矩——天黑之后头上动刀,对你不好,对我也不好。
那人把帽子摘了。
冯师傅后来跟大伯说,他这辈子剃过无数个头,光头、平头、分头、大背头,什么样的脑袋都见过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头皮——整个头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溃烂,大的像指甲盖,小的像米粒,边缘发黑,中间翻着暗红色的嫩肉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水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