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味道在帽子摘下来的瞬间弥漫开来,不是腐臭,而是一种酸馊混合着甜腻的怪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烂了很久很久。
那人说,你要是也不肯,我就只能回去等死了。
冯师傅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。
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剃刀。
他对那人说,你坐到椅子上来。
但他留了个心眼——他没有开灯。
铺子里唯一的光源是街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片昏黄,剃头椅被推到了靠墙角的暗处,几乎看不清人脸。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——剃刀在黑暗里走,阳气不散,不照镜子不见光,也许就不算真正坏了天黑不剪发的规矩。
他让那人低着头,把剃刀在磨刀布上来回蹭了几下,刀刃在暗处泛着一层寒光。
他左手按住那人的头顶,右手握着剃刀,从额头往上的发际线开始刮。
刀锋落下去的瞬间,冯师傅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人头皮的触感——不是溃烂的疮口的触感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怎么说呢,像是一块冰。
那个人的头皮凉得不正常,不是秋天夜晚的凉,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。
冯师傅的手顿了一下,想停下来,但那人闷闷地说了一句“继续刮”,声音很低很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嗓子。
冯师傅咬了咬牙,继续下刀。
剃刀从前往后,一刀一刀地刮,刀锋经过的地方,那些溃烂的疮口被齐齐地削掉,但没有流血。
按理说,头皮上的溃烂被剃刀削掉,应该出血才对,但那些疮口下面是干的,没有血,没有组织液,只有一层灰白色的、像是被冻住的死肉。
冯师傅刮着头皮的手越来越凉,那股凉意从指尖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,又从手腕爬上了小臂,像是把整只手浸进了冰水。
他咬着牙刮了大概一半,实在忍不住了,放下剃刀甩了甩手,想把手上的寒气甩掉。
就在他甩手的时候,他无意识地往对面墙上那面大镜子扫了一眼。
镜子是挂在正对着理发椅的那面墙上的,白天理发的时候客人对着镜子能看到自己的发型。
那天晚上铺子里没有开灯,镜子淹没在黑暗里,按理说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街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,刚好打在镜子上,镜子反射出一小片昏黄的亮斑,亮斑正好落在椅子上的那个人身上——不对,是落在椅子上。
椅子上没有人。
镜子里映出来的是——理发椅空荡荡地转着,冯师傅自己站在椅子后面,左手悬在半空中,右手握着剃刀,剃刀上沾满了碎肉和烂疮,而椅子上那个正在被他刮头的人,根本不存在。
冯师傅大叫一声,把剃刀扔了出去。
剃刀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脆响。
他连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上了洗头台,把铜盆撞翻了,冷水泼了一地。
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的理发椅空空的,什么人也没有。
但椅子上有东西——椅面上散落着一层灰白色的碎屑,是剃刀刮下来的那些烂疮,密密麻麻地堆在黑色的皮椅面上,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雪。
他抬头往门口看,门关着,锁得好好的,那个人消失了,连那沓皱皱巴巴的钱也一起消失了,洗头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冯师傅把剃刀捡起来的时候,刀锋上还沾着那些灰白色的碎屑。
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凑近了看,那不是烂疮,不是死皮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灰白色,质地很细,像烧过的纸灰,但比纸灰更轻,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末,粉末在手指间化开,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——不是鱼腥,不是血腥,而是河底淤泥晒干之后被碾碎的那种腥。
他想起师父当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真正的恶煞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,它们只在黄昏之后才敢靠近人。
它们不会破门而入,因为门槛是门神的底线。
但它们会等在门口,等你请它们进来。
你答应了,就等于亲手把门打开了。
第二天,冯师傅的左臂抬不起来了。
就是那只按住“那个人”头顶的手,从手指尖到肩膀,整条手臂冰凉麻木,皮肤表面什么异样都没有,没有红肿,没有伤口,没有淤青,但就是动不了,像是一根冰柱从指尖一直冻到了肩胛骨,把整条手臂都冻僵了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