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说话,也不动,但如果你停下来问她怎么了,她就会举起双手,把头转过来看着你。
胆子大的人绕着她走就没事,胆子小的、或者想伸手去扶她的,回去以后总要生一场大病。
我问奶奶,她要干什么?
她到底想拦谁?
奶奶说了一句话,让我好几年都没睡好觉。
她说:“她在找她儿子。
她儿子被压在窑底下,她找不到。
她觉得每一个晚上路过的人,都有可能是她儿子。
你要是停下来,她就想看看你的脸。
你要是让她看清了你不是,她也不会害你。
但如果你让她看清了,你还是走了,她就会一直等,等你下次再路过。”
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老婆婆回头看我,她的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,她在“呜呜”地叫。
那个叫声,现在回想起来,不像是在吓人,更像是绝望。
她不是在拦我,她是在问我——你是不是我儿子?
你为什么不来接我?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。
后来去镇上修了新的公路,那条经过砖窑的老路就彻底没人走了,水泥路面被野草从缝隙里撑开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砖窑塌得只剩一堆碎砖头,风吹日晒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但我每次坐车经过那片荒地的时候,还是会不自觉地往砖窑的方向看一眼。
有一次傍晚,夕阳把荒地染成一片橘红色,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老婆婆,蹲在砖窑的废墟旁边,缩成小小的一团,黑棉袄,灰方巾,两只手举在头顶上,一动不动。
车开得很快,那个影子一闪就过去了。
我转过头想再看一眼,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里我还在那条路上,骑着自行车,小灯的光晃来晃去。
路中间站着一个人,不是蹲着的,是站着的。
她朝我走过来,越走越近,脸上的方巾被风吹掉了一半,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。
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,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。
然后她笑了,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是你。”
她转过身,又走回了黑暗中,重新蹲下,把两只手举过头顶,恢复成了那个姿势。
那个姿势像是在拦什么人,也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梦醒以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,那条路都没了,窑也没了,她还能蹲在哪里等呢?
但奶奶说,有些人走了以后会一直等在原地,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
路没了,她就在荒地里等;窑塌了,她就在废墟上等。
她不害人,她只是不走。
她不是拦路的鬼,她是一个迷了路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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