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发的是——“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?
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,看着天花板,觉得自己是假的。”第五天发的是——“我找到镜子了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”第六天没有发文字,只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她的梳妆台,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反射出拍照人的身影——一个模糊的、几乎融进黑暗里的轮廓,手里举着手机,身上穿着出事那天张敏穿的那件驼色风衣。
但镜子里没有脸。
轮廓的头部位置是一片空白,像是照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脸。
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,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。
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,一个我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去联想的细节。
张敏出车祸那天,穿的就是那件驼色风衣。
出事地点是深南大道,一辆泥头车闯红灯,把她开的白色电动车卷进了车轮底下。
赶到现场的交警说,撞击力度太大了,人当场就没了。
而她的手机在撞击中被甩出去十几米远,屏幕碎成了蛛网状,但手机本身还能用。
后来那个手机被交警收进了证物袋,交给了她赶来的父母。
她妈妈用那部手机发了讣告,发了最后一条告别朋友圈,然后注销了微信号。
注销了。
那我现在跟谁在聊天?
三月里最后一天,晚上十一点,我发了一条只有自己可见的朋友圈。
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,等到凌晨三点。
三点整,张敏的动态准时弹出来了。
不是新的文字,不是新的照片,而是一条评论——她评论了我那条设为私密的朋友圈。
评论的内容只有四个字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她看到了我发的东西。
一个设为“仅自己可见”的朋友圈,被她看到了。
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在地上,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,但我能看到屏幕的光透过边缘的缝隙还在亮着。
当我捡起手机再看的时候,评论消失了,那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张敏的对话框里所有聊天记录被清空了,包括我发过去的那些话,包括那张脚悬在空中的照片,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不再在凌晨三点醒来了。
我不再看到张敏的朋友圈更新,也不再收到她的任何消息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直到上个月,我一个在深圳的大学同学结婚,我去参加婚礼。
婚礼结束之后我特意绕到了深南大道,找到了张敏出事的那段路。
路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,车流如织,阳光炽烈,一切都很正常。
我站在路边,想起她朋友圈里的那些话——“我其实已经死了,只是我自己不知道”。
我想,也许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真的会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。
她会站在镜子前面,看不到自己的倒影。
她会站在雨里,感觉不到雨滴落在身上的触感。
她会去上班,跟同事打招呼,没有人回应,因为没有人能看到她。
她会一遍一遍地发朋友圈,给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看得到她的人,试图让那个人告诉她——你还在,我还能看到你,你没有消失。
但那个人不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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