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那几年，最怕的东西不是黑夜，不是打雷，而是挂在楼梯间墙上的那件雨衣。

外婆家在赣南农村，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土坯房。

房子建在山脚下，背靠一片竹林，最近的邻居隔了半里地。

堂屋后面有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，楼梯间的墙壁上钉了一根铁钉子，钉子上挂着一件墨绿色的雨衣。

雨衣是老式的那种，帆布材质，里层衬了一层厚厚的橡胶，又重又硬，挂在墙上像一个站着的人。

据说那件雨衣是外公生前用的，外公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，但那件雨衣一直挂在那里，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动过。

我小时候问过外婆，为什么外公的雨衣一直挂着不收起来。

外婆正在灶台前烧火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了一句：“他出门的时候要穿的。”

我不敢再问了。

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
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让我后脊发凉的笃定，好像外公不是去世了，只是出门走亲戚去了，随时会回来拿他的雨衣。

在乡下的那些年，我对那件雨衣始终保持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
白天还好，一到晚上，堂屋的煤油灯一吹，楼梯间就黑得像一口井。

我每次上楼睡觉都要小跑着冲上去，绝不在楼梯间停留。

因为我总觉得，当我背对着那件雨衣往上跑的时候，它背后那个空荡荡的帽兜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。

十二岁那年暑假，我又回到了外婆家。

那几年农村变化很大，村里的土坯房拆了不少，陆陆续续盖起了水泥小楼。

但外婆家的老房子没动，外婆说自己住惯了，不想折腾。

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，从六月中旬开始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，门前的泥路被冲得坑坑洼洼，后山的竹林里整天弥漫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。

有一天傍晚，天又阴了下来，乌云从后山那边一层一层地压过来。

外婆在院子里收衣服，我帮着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扯下来。

收完最后一床被单的时候，我无意中往堂屋里看了一眼。

那件雨衣挂在楼梯间的墙上，被堂屋昏暗的光线笼着，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雨衣的下摆在滴水。

不是被雨水打湿的那种，楼梯间在堂屋最里面，雨水根本打不到那个位置。

而且那天下了一天的大雨，但下午三四点就停了，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。

如果雨衣是湿的，水早该滴干了。

我端着被单走进去，停在那件雨衣前面，蹲下来看地下的水迹。

楼梯间的泥地面上有一小摊水，不多，巴掌大小，但水是浑浊的，带着黄泥的颜色，不像是干净的雨水。

我伸手摸了一下雨衣的下摆，帆布是湿的，摸上去又凉又黏，上面沾着细细的泥点子。

泥是新鲜的，还没干透。

“外婆，”我回头喊了一声，“这雨衣怎么是湿的？

有人穿它出去了？”

外婆抱着一摞衣服走进来，脚步停在堂屋中央。

她看着那件雨衣，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，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，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用力了一些。

她顿了好几秒才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，像是不想让什么人听到似的。

“别碰它。

上楼去，把门关好，今晚别下来了。”

我还想问，外婆已经转身进了厨房，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
我只好乖乖上楼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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