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起来了,比下午更大,雨点砸在瓦片上面噼里啪啦地响。
我迷迷糊糊睡到了半夜,被一道闷雷炸醒了。
雷声很远,闷闷的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空的某个位置碾压过去。
我翻了个身正打算接着睡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雷声,不是雨声,是开门的声音。
老房子堂屋那扇木门每次推开都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吱呀声,像耗子被踩了尾巴。
那个声音我从记事起就刻在脑子里,绝不会听错。
有人开了堂屋的门。
我趴在床上,浑身的汗毛根根竖立。
外婆睡在楼下的房间,她如果起夜不会开堂屋的门。
再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深更半夜下着大雨,开门做什么?
我想起吃饭的时候外婆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今晚别下来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那不是一个叮嘱,是一个警告。
紧接着,我听到了第二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比开门声更让我害怕。
是铁钉子和帆布摩擦的声音。
有人把那件雨衣从墙上取了下来。
然后是布料抖开的闷响,橡胶内衬互相摩擦的吱嘎声,以及鞋底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。
一步一步,走到了门口,然后停住了。
我等了很久,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。
堂屋的门没有关,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屋外的雨声。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全身蜷成一团,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告诉自己,是外婆起夜,顺便检查一下门关好了没有。
至于她为什么要取下那件雨衣,也许只是顺手整理。
这些解释在白天听起来也许说得通,但在那个雷电交加的深夜里,我自己都不信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亮了被雨水洗过一夜的村庄。
我穿好衣服下楼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件雨衣。
它还在那里,挂在铁钉子上,下摆没有滴水,但帆布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,一看就知道是湿透之后还没干的状态。
雨衣下摆的泥点子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溅上去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的位置,像是穿着它的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我蹲下来看地面。
楼梯间的泥地上有脚印,不是外婆的,外婆的脚没有那么大。
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,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得很模糊了,但还能隐约看出是解放鞋的纹路。
脚印从楼梯间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,去了外面。
门外的泥地被雨水泡了一夜,脚印已经被冲得面目全非,看不清方向。
但奇怪的是,只有出去的脚印,没有进来的。
吃早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了,放下筷子看着外婆,问她昨晚有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。
外婆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,头也不抬地说了句“没有”。
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她的表情很正常,但她的筷子在发抖。
那个轻微的颤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
那个暑假结束之后我回了城里上学,后来学业越来越重,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高中那三年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外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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