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根发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。
第二天上班,他发现铜碑被收走了——来收碑的文管会卡车司机说,从陆家嘴往北四川路开,那天早上比平时多花了一个多小时,也不知道怎么就堵成那个鬼样子。
后来文管会的一位老专家翻了几天古籍,在《松江府志》里查到一段记载。
明嘉靖三十二年,也就是一五五三年,倭寇大举进犯上海。
倭寇从吴淞口沿着黄浦江一路杀进来,攻破了上海县城,杀了无数人。
当时上海县丞叫胡祖谦,他带人把一块石碑埋进了黄浦江拐弯处的淤泥里——也就是今天陆家嘴所在的位置。
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碑,铜碑正面那些没人认识的文字,经鉴定是藏文和梵文的混合咒语;背面那条龙,龙首朝向黄浦江上游,意为镇住从东海涌入的煞气。
铜锁是明代官制的,那种锁叫“镇河锁”,通常锁在堤坝和桥墩上。
用铜锁把碑锁在赑屃上,赑屃头朝下,碑身上的文字朝东——用佛咒和龙气双重镇压,锁住整个上海东大门的海上来犯之敌。
胡祖谦在碑身上刻的咒语翻译过来,是一道死命令——“倭寇不退,此碑不启”。
铜碑在陆家嘴地下埋了四百多年,倭寇早没了,海禁也早开了,但那道铜锁还在,锁芯里卡着的是嘉靖三十二年上海县所有守城战死将士的名字。
他不把铜碑拿出来,是想等这些战死的将士全部魂归故里,名字从锁芯上消掉。
碑自然就开了。
但现在被人硬生生砸碎了龟壳,铜锁掉进了坑里,开了。
周根发后来听文管会专家的解释后,心里既难受又憋屈。
他又去了那个工地,站在挖出铜碑的那个大坑边上,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双喜,抽出一根点上,然后把整包烟扔进了坑底。
对着坑底说:“仗打完了,倭寇早死了。
你们的任务完成了,上海现在很好,陆家嘴要盖高楼了,全世界最高的楼。
你们是守城门的,现在这里要建全世界最高的城门。
你们不亏,值了。
锁开了,碑走了,你们的任务完成了,歇着吧。”
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是站在黄浦江边上,江水清了很多,那些站在水里的纤夫不见了。
江面上有船,船上挂着红灯笼,从外滩方向慢慢往陆家嘴开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把锈成疙瘩的铜锁。
船开到他面前,那个人把铜锁扔给了他。
他在梦里接住了那把锁,铜锁在手掌里沉甸甸的,被江风一吹,碎成了粉,变成了金光,散在黄浦江的水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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