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坐在地上,把唢呐放在膝盖上。
我凑过去一看,那支黄铜唢呐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划痕,像被指甲挠的,从喇叭口一直延伸到管身。
我爸盯着那些划痕,脸比死人还白。
后来回到家,我爸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说胡话。
烧了三天三夜,醒来之后,他再也没吹过唢呐。
那支黄铜唢呐,被我妈用红布包起来,埋到了自家地头的柳树下。
我妈说,那东西不能留了。
村里老人们都说,我爸那晚吹的是“招魂调”,是阴间的东西借着他的嘴吹出来的。
桥那头的应和声,是有人听见了,跟过来了。
我问是谁跟过来了。
村里的老人摇着头,不肯说。
马老爷子的坟头,后来老是出事。
每逢阴历十五,坟头前头就有人听见唢呐声,断断续续,鬼鬼祟祟的。
有胆大的去看过,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再后来,马家请了道士做法事,在坟头四周埋了铁钉,浇了黑狗血。
唢呐声算是消停了。
但事情没完。
去年我回老家,听人说马家老大出车祸了,也死在当年他爹出事的那条路上。
他儿子办丧事,来请我爸出山。
我爸站在堂屋门口,盯着门后那个挂唢呐的钉子,看了半天。
最后他说:“我吹不了了。
给你们介绍个人吧。”
人来了,是个年轻小伙,二十出头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
他不懂那些老规矩,夜半三更照样吹。
马家老大的棺材起灵那天,他又吹了。
这次,他连村口都没走到,就倒在了路上。
唢呐飞出去老远,落在石桥下面。
捞上来的时候,唢呐管里全是河底的青苔和淤泥,塞得满满当当。
小伙子醒来之后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会张着嘴干嚎。
医生说是受了刺激,伤了声带,这辈子可能都出不了声了。
我再也没碰过唢呐。
但我爸埋在柳树下那支,去年发大水,柳树被冲倒了,树根翻出来,红布包露了出来。
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红布已经烂了,铜唢呐锈得跟铁疙瘩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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