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儿管这种鼓叫“响魂鼓”,也有人叫“人皮鼓”。
我头一回听说这名字,是在挖地基那天。
爷爷拄着拐棍站在院坝边上,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那口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黑陶罐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埋回去。
现在就埋。
这鼓不能见天,见了天,要响三声。
三声鼓响,家里就要少人。
一声比一声近。”
我叫林远,老家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林家坬。
那地方沟壑纵横,家家户户住窑洞,我家那孔老窑是太爷爷手里箍的,到我爸这辈已经住了四代。
今年开春,我爸说窑面子裂了,不如扒了重箍。
我请了半个月假从西安回村,帮着张罗。
挖机开进院子的那天,没挖多深,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挖机师傅跳下来一看,是个黑陶罐子,二尺来高,口子用黄泥封着,泥面上画了道符,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。
罐子身上刻着些古怪的纹路,像是字又像是画。
我爸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抱出来,摇了摇,里面“咚、咚”响了两声,闷闷的。
“是鼓。”我二叔凑过来说,“两个,一对。”
我爸把罐子放地上,拿铁锹把子把黄泥封口敲开。
罐子里头果然是一对鼓。
鼓身用柏木箍成,刷着黑漆,鼓面绷得紧紧的。
我凑近一看,那鼓面不是牛皮,也不是羊皮——颜色发黄发灰,油汪汪的,上面还能看见细细的汗毛孔。
像人皮。
我头皮一麻,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时候爷爷的拐棍就捣在了地上,声音又急又响:“埋回去!
听见没有?
这鼓不能动!”
我爸向来孝顺,可那两年不知怎么了,性子变了不少。
他把鼓从罐子里拎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:“爸,这看着是个老东西,兴许值点钱。
埋了怪可惜的。
先搁着,回头找个收古董的来看看。”
爷爷的脸当时就白了。
他看着我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我管不了你们了。
记住我的话——这鼓要响三声。
头一声,在庄外。
第二声,进院里。
第三声,到你床跟前。
三声一响,人就该上路了。”
说完,他拄着拐棍进了窑洞,再没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就听见了第一声鼓。
不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。
是从庄外头。
远远的,很轻,像有人在山梁上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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