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去世那年,村里来了个专门扎纸人的老头。
他给奶奶扎了一对金童玉女,叮嘱我们晚上十二点之后千万别盯着纸人的眼睛看。
守灵那晚,我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纸人的眼珠子,竟然跟着我转了过来。
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,我正在城里加班。
电话是我爸打来的,凌晨两点多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个不停,我迷迷糊糊接起来,那头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奶没了,回来吧。”
我愣了好几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奶奶身体一直还算硬朗,七十多岁的人了,还能自己种菜、喂鸡。
上个月我回村看她,她还站在院门口骂隔壁王婶家的狗偷吃了她晒的萝卜干,中气十足。
怎么说没就没了?
我爸没多解释,只说是夜里走的,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。
我挂了电话,连夜订了最早一班回乡的车票。
我老家在皖南山区,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。
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四面环山,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。
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
我从小跟着奶奶在村里长大,直到上初中才被爸妈接到城里。
车子颠簸了四个多小时,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村口的老槐树笼在薄雾里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看着有些瘆人。
我爸在村口等我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是一夜没睡。
他接过我的包,没说什么,转身就往家走。
我跟在后面,踩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空荡。
奶奶家的老屋在村子最里头,一栋两层的砖木房子,院墙斑驳,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我写的春联,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。
灵堂设在堂屋里,奶奶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,照片里她笑得满脸褶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供桌上摆着香炉、蜡烛、几碟供果。
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膝盖沾了地上的灰土。
我妈从里屋出来,眼圈红红的,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些奶奶走得突然之类的话。
“走得太急了,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我妈抹了把眼泪,“你奶身体一直好好的,前天还去村口小卖部买了袋盐……”
我正想细问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我爸迎了出去,我也跟过去。
院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,车上堆满了竹篾、彩纸和大小不一的纸扎物件。
一个精瘦的老头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背微微佝偻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看不出多大年纪。
“张叔,您来了。”我爸上前帮忙。
老头摆摆手,动作利落地把车上一个半人高的纸人搬了下来。
那纸人扎得极其精细,是个童子的模样,圆脸,红脸蛋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一身绿绸子衣裳,脸上用墨笔画着弯弯的眼睛和嘴巴,笑得喜庆。
可不知为什么,那笑容看在我眼里,总觉得有几分古怪。
老头又从车上抱下来另一个纸人,是个女童,穿着红衣裳,扎着两根小辫,同样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金童玉女,给你娘路上使唤的。”老头对我爸说,声音干巴巴的,像是砂纸磨着木头。
我爸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。
老头接了钱,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,然后扭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轻,却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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