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下打量了我片刻,忽然开口:“后生是孙子?”
我爸忙说:“是我儿子,刚从城里回来。”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继续从车上往下卸东西。
就在他转身的时候,我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我没听清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叫张老五,是附近几个村里专门给人扎纸活的师傅。
谁家老人走了,都找他扎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。
据说他扎的纸活特别“灵”,有人半夜还看见过纸马在坟前吃草。
灵堂布置得很快。
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、纸元宝,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。
那对金童玉女被摆在了灵堂两侧,一左一右,像两个小门神。
张老五临走前,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话。
“晚上守灵,过了十二点,别盯着纸人的眼睛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,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可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,干瘦的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阴森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:“记住就行了。”
说完,他跨上三轮车,吱呀吱呀地骑走了。
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
一个扎纸人的老头,神神叨叨的,多半是想显得自己有本事。
纸人就是纸人,篾条糊彩纸,再逼真也不过是个物件,还能活过来不成?
按老家的规矩,停灵三天,第三天出殡。
头一天守灵,由子孙轮流。
我爸年纪大了,我让他去睡会儿,我来守上半夜。
堂屋里点着白蜡烛,火光跳跃。
我搬了把竹椅坐在灵堂一侧,手机刷了会儿,信号不好,干脆放下。
夜深了,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虫鸣。
供桌上的香灰一点点掉落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纸灰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那对纸人站在灵堂两侧,一左一右,在烛光下投出两道黑黢黢的影子。
我靠在椅背上,不知不觉有些犯困。
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来,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我抬起头,目光正巧落在那对纸人身上。
蜡烛的光重新稳定下来,昏黄的光芒映在纸人脸上。
那个绿衣裳的男童纸人,脸上的笑容似乎变了,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,嘴角翘得更高。
我心头一跳,揉揉眼睛再看。
纸人还是原来的样子,弯眼睛,弯嘴巴,画上去的笑脸。
可能是我眼花了。
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——堂屋里没开窗,门也关着,哪儿来的风?
我扭头看了看身后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门也插着。
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对着我吹气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作镇定,把目光移开,不去看那些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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