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叫石湾,在皖南山坳里,村前有条河,叫白水河。
河不宽,水也不深,但每年夏天发山洪,水势能在一夜之间涨两三米。
老辈子人管这条河叫“河老爷”,逢年过节要在河边烧香上供。
我十六岁那年,村里集资修新桥。
旧桥是清朝留下的石拱桥,年久失修,桥面的青石板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,两边的石栏早掉光了。
一下大雨,水能没过桥面,人畜过桥全靠摸索。
修桥的是从江苏来的工程队,包工头叫周广福,四十五六岁,精瘦,黑脸,手里总夹着根烟。
他手底下有二十来号工人,大多是外省人,操着听不懂的方言,住在河边临时搭的工棚里。
桥墩浇注到第三个的时候,怪事开始了。
先是搅拌机莫名其妙地坏了两次,每次都在浇筑最关键的时候。
接着,有工人半夜听见桥墩底下有动静,像小孩在哭,又像猫叫。
最邪乎的是,一个河南来的工人半夜起来撒尿,说是看见河中央站着个白影子,披头散发,冲他招手。
那工人吓得连夜跑了,连工钱都没要。
周广福把剩下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,说谁再敢散布谣言就扣钱。
工人们嘴上不说了,可干活的时候都躲着河边走。
那时候我天天往工地上跑,觉得修桥新鲜。
有天下午放学回来,我看见工人们聚在第三个桥墩旁边指指点点。
我凑过去一看,桥墩的水泥面上,有一张人脸。
不,不能说是人脸。
就是水泥凝固之后,表面鼓起了一块,形状像一张侧脸。
额头、鼻梁、嘴唇的轮廓清清楚楚,就像有个人被浇进了水泥里,脸贴着模板往外挤。
我吓得后退一步,差点摔倒。
周广福脸色铁青,抡起铁锤照着那块凸起猛砸了几下,水泥渣子四溅。
那脸被砸烂了,只剩几个坑坑洼洼的窟窿。
“看什么看!
都给我干活去!”周广福吼了一嗓子,工人们作鸟兽散。
那天晚上,我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我爸说了。
我爸筷子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爷坐在旁边,抽着旱烟,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那是闹了河老爷了。”我爷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修桥动土,不先问过河老爷,要出事的。”
我爸放下碗:“爹,别跟孩子说这些。”
我爷没理他,继续说:“早年间,这河上也修过桥。
那时候比现在难,石头一块块从山里扛出来。
修到一半,桥墩子就是立不住,今天修了明天塌。
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旱烟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。
“后来请了先生看,说河老爷要收个徒弟。
选了村里一个叫桂花的姑娘,许给河老爷。
花轿抬到河心,连人带轿沉了下去。
再修桥,就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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