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是镇上最后一个老秤匠。
他做了一辈子杆秤,手艺精得很,早年间十里八乡都找他。
后来没人买手工杆秤了,他就改收废品,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。
但他始终带着一杆秤,用了五十多年,铜秤杆磨得锃亮,秤砣是实心黄铜,上面刻着“公平”两个字。
爷爷死的那年,我二十二岁,正好放暑假回村。
他是在夜里走的,没受罪,睡着睡着就过去了。
村里人都说,这是积德行善修来的,走得安详。
丧事办完后,家里人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。
他房间角落里有个木头箱子,打开一看,里面就是那杆秤。
我爸叹了口气,说:“这秤跟了你爷一辈子,烧给他吧,到了那边还能用。”
可爷爷下葬那天,我鬼使神差地把秤偷偷留了下来。
倒不是贪图什么,就是觉得这秤有灵性。
爷爷生前常跟我说,秤是天地之间最公道的东西,称过多少人的来往,量过多少人的得失。
把这样的东西烧了,我心里不踏实。
我爸知道了,骂了我两句,但也没逼我。
那杆秤就放在了我房间的窗台上。
爷爷头七过后,怪事来了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弄醒了。
那声音很细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光滑的铜面上缓缓滑动。
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没当回事,以为又是老鼠。
第二天夜里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头一天更清晰了些。
我醒过来,睁眼望着天花板,竖起耳朵听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在试探,又像在犹豫。
我侧过头,朝窗台望去。
月光正巧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杆秤上。
铜秤杆泛着幽冷的黄光,秤砣像一枚沉甸甸的小月亮,挂在秤杆的刻度之间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那枚黄铜秤砣,正在自己移动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。
那秤砣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推动着,在星点刻度之间缓缓地滑。
每滑过一道刻度,就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蛇在铜杆上游动。
我浑身僵住了,死死地盯着那杆秤,一动不敢动。
秤砣滑得很慢,像在称量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。
它颤颤巍巍地越过“一两”“二两”“三两”……最后停住了。
我睁大眼睛,看清了那个位置。
“八两”。
第二天,村里出了事。
卖豆腐的陈老五死了。
他清晨去村口石磨上磨豆腐,一头栽进了磨盘底下的沟槽里。
等人发现的时候,半个身子已经被磨盘压住了,脖子都变了形。
陈老五享年八十岁。
八两。
八十。
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,浑身冷汗直冒。
我安慰自己,巧合,一定是巧合。
一杆破秤怎么可能称人的寿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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