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是在去年三月走的。
那天晚上七点多,邻居打电话过来,说我奶奶在院子里收衣服时摔了一跤,送到镇医院没救过来。
我在省城上班,接到电话时正在加班,手机一响,看见是老家号码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接完电话,我连夜开车往家赶,三百多公里,路上哭了好几回。
奶奶八十九了,身体一直硬朗。
她这辈子命苦,爷爷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。
我爸是老三,也走得早,是奶奶把我一手带大的。
所以在这个家里,我最亲的人就是她。
我到家的时候,灵堂已经搭起来了。
院子里挂满了白布,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间,黑白照片上,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看着让人心酸。
村主任老李在门口迎我,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小远,节哀。
你奶奶有福,走得不遭罪。”
我点点头,跪在灵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接下来几天,按照村里的风俗办丧事。
槐树坳这地方,规矩多,每个环节都有讲究。
比如棺材要头朝东脚朝西,香不能断,纸钱不能乱烧。
又比如给死人烧的纸扎,必须在出殡前现做,做好就烧,不能过夜。
老辈人说,纸扎过了夜,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。
老李帮我联系了镇上的纸扎铺。
那铺子是一对父子开的,姓陈,老头手艺好,扎的纸房子、纸马、纸人活灵活现,在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。
他儿子是个哑巴,不帮忙,就坐在门口折金元宝。
真正画纸人脸的是老陈的女儿,叫陈巧巧。
陈巧巧有轻微的智力障碍,平时话少,但有一项很特别的本事:画什么像什么。
她给纸人画的脸,眉眼鼻子嘴,比例恰到好处,活脱脱像个真人。
有些人觉得太像了,瘆得慌,不让画得太真。
但多数人还是愿意用她的画,因为觉得纸人漂亮,老人在那边看着也舒心。
陈家送来纸扎那天,是出殡前一天的下午。
陈老头骑着三轮车,后面拉着一栋纸扎的二层小楼、两个纸扎的丫鬟、一匹纸马。
那纸丫鬟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纸衣裳,脸画得格外精致,尤其是一双眼睛,黑眼珠像两颗黑葡萄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那眼睛像是活的。
陈老头把纸人搬进祠堂侧屋,特地用两块白纸把纸人的眼睛蒙上。
老李看见了,问怎么回事。
陈老头叹了口气:“巧巧手快,没等烧之前就把眼睛画上了。
你们村的规矩,纸人不能先画眼,画了眼的纸人见了阳间,容易生事。”
老李脸色变了:“那咋办?
重做来不及了。”
陈老头说:“只能先用纸蒙上,出殡时再点眼。
没事,祖上传下来的法子,能压住。”
他走了之后,我进侧屋看了一眼。
两个纸人靠墙站着,脑袋上蒙着白纸,像是两个上吊的人。
粉红纸衣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,我连忙退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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