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生前是个很瘦的人。
一米七的个子,到老了称不足九十斤,大风天出门,邻居都喊他“快回来,别让风刮跑了”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干瘦老头,死后的棺材,八个壮汉抬不动。
我叫刘山,陕南紫阳县人。
我们那儿管抬棺的叫“八大金刚”,得是父母健在、儿女双全的壮年汉子才能当。
爷爷走的时候八十四岁,在我们村里算是高寿,丧事当喜事办,请了戏班子,流水席摆了三天。
出殡那天清早,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在山顶上,像要把整条沟都捂死。
八个抬棺的汉子在灵前喝了壮行酒,领头的叫刘大壮,是我本家堂哥,当过兵,一米八五的个子,浑身腱子肉。
他红着脸把杠子往肩上一搁,喊了一嗓子:“起——”
棺材没动。
刘大壮愣了一下,又喊了一声:“起!”
八个人同时发力,肩上的杠子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青筋从脖子一直涨到太阳穴。
可那口柏木棺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,纹丝不动。
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,一种异样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。
我看见我爹的脸白得吓人,我奶奶站在人群里,嘴唇哆嗦着,眼神却不是害怕,而是另外一种东西,像是……愧疚。
“山子,”奶奶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“去,给你爷磕三个头,跟他说,房子的事,咱不搬了,让他安心走。”
我愣着没动。
我爹在一旁听见了,脸色更白,想说什么,被奶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
什么房子的事?
爷爷走了,房子搬不搬的,跟抬棺有什么关系?
可奶奶不解释,只是推了我一把。
我走到棺材前,双膝跪下,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,刚准备开口,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那声音很清晰,“咯咯”两声,像骨头在动。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离得近的几个抬棺人也听见了,一个个脸色发青,腿肚子直打转。
刘大壮把杠子扔在地上,声音发虚:“不行不行,这活我干不了。
人没走干净,棺材里有动静!”
我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就在这时候,奶奶颤巍巍地走到棺材前,伸手按住棺材盖,嘴里念念有词。
她的声音很轻,旁人听不真切,我却竖着耳朵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:
“他爹,别闹了。
我知道你不想走,可地是人家的,房子也是人家的,咱拧不过。
山子还小,你不能害了他。
你走,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,我活着一天,香火不断。
你走。”
奶奶说完,拍了拍棺材盖,像哄孩子一样。
然后她退后两步,对刘大壮说:“再起。”
刘大壮犹豫了一下,重新招呼那几个汉子把杠子架上。
这一次,他还没喊出声,棺材就动了一下,像是自己往前挪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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