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回槐树坳给奶奶收拾遗物。
奶奶是睡过去的,无病无灾,八十七岁,算是喜丧。
村里人都这么说,我也这么安慰自己。
可推门走进那间老屋的时候,看到墙上的黄历还停在奶奶走的那天,灶台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糊,我还是没忍住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
收拾屋子时,我在奶奶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小孩子的红肚兜,已经褪色发黑,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青蛙。
我认得,那是我弟弟小磊的。
小磊是我三叔的儿子,比我小四岁。
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奶奶家住过好几个暑假。
后来三叔三婶出去打工,小磊就一直寄养在奶奶家,跟着奶奶长大。
说起小磊,我已经好几年没见他了。
他初中毕业就出去闯荡,天南海北地跑,很少回村。
奶奶走的时候,他也没能及时赶回来。
看着那件红肚兜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我很多年都不敢去回想的事。
那年我十二岁,小磊八岁。
夏天,槐树坳热得像个蒸笼。
奶奶家屋后有一口老井,听说是清朝时打的,井口用两块大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一些已经看不清的花纹。
村里大人都说,那口井不干净,早就不许用了,谁家孩子靠近谁倒霉。
具体怎么不干净,大人们不肯说。
只说是解放前有个人死在了井里。
小孩子就是这样,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,越觉得有意思。
那阵子,我和小磊总想搬开石板看看井里有什么。
小磊胆子大,天天磨着我去。
我不肯,他就自己去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屋里写暑假作业,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传来小磊的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又尖又短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我扔下笔就往屋后跑。
老井的石板被挪开了一条缝,黑乎乎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小磊不见了。
我趴在井口往下喊:“小磊!
小磊!”
井里传来水声,还有人咳嗽的声音。
我往下一看,黑漆漆的井水里,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扑腾,是小磊的手。
我吓坏了,赶紧跑回村里喊人。
几个大人拿着绳子跑过来,费了好大劲才把小磊从井里拉上来。
小磊上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望着天。
他的手指甲里全是井壁上的青苔和泥,小腿上还有几道被井壁刮出的血口子。
村医看过后说没大事,就是吓着了,喝点姜汤捂捂汗就好了。
可到了晚上,小磊开始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满嘴说胡话。
他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一会儿用手指着屋顶,说那儿有个人在看他。
村医再来,给他打了退烧针,可烧退了又起来,反反复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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