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上有个女孩,跟了我二十八年。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从小就能看见她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四五岁的样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赤着脚,脚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她不说话,只是笑。
我走到哪儿,她就跟到哪儿。
小时候我指着墙角跟大人说:“那儿有个小妹妹。”我娘脸色刷地就白了,一巴掌打在我后背上:“胡说什么!
哪有人?”
后来我就不说了。
因为说了也没人信,还挨打。
我叫许冬,鲁中山区人,老家在沂蒙山脚下的许家沟。
八岁之前,我一直以为那个小女孩是我的幻想,就像别的孩子会幻想出一个看不见的朋友。
直到八岁那年夏天,我在村后的水库边玩,脚滑了,一头栽进深水区。
我不会游泳,水灌进鼻子里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站在岸上,朝我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小,很白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我拼命朝她游过去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几下就扑腾到了岸边。
等我爬上岸,她就蹲在我旁边,还是那样笑,只是浑身湿淋淋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后来我娘知道了,抱着我哭了一夜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:“是她救了你……是那个讨债鬼……欠她的,还是咱家欠她的……”
我奶奶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,也是半个神婆。
我八岁被水淹的事出了之后,她把我叫到里屋,关上门,点了一炷香插在米碗里。
香烟细细的,升到半空,打了个旋儿,直直地朝着我身后飘去。
奶奶顺着烟的方向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,让我系在左手腕上。
那根红绳是用灯芯绒线编的,泡过朱砂,红得发黑。
“这是锁魂绳,”奶奶说,“那孩子跟着你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她没恶意,就是想给你当妹妹。
你这条命,去年在水边,是她从阎王那里拽回来的。
你记住,这根红绳不能摘。
哪天它断了,你跟她的缘分,就到头了。”
我问:“断了会怎么样?”
奶奶没回答,只是看着我身后,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:“断了,她就要走了。
可她走之前,会替你当最后一回。
你命里有一场大灾,她得替你扛。
扛过了,你就没事。
扛不过……”
奶奶没再说下去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摘下过那根红绳。
但我知道,她一直都在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,而是用后背感觉。
走到哪儿,都像有双眼睛在脖子后面,温温的,软软的。
特别是傍晚的时候,我的影子拖得老长,她有时会从我影子里走出来,蹦蹦跳跳地跑两步,又消失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长大了,去了镇上的中学、县里的高中,后来考上了济南的一所大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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