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之后留在城里工作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
那根红绳被我藏在衬衫袖子下面,没人注意到。
只有我老婆阿萍问过一次。
她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绳,好奇道:“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还戴这个?”我笑着说:“辟邪。”
阿萍没当回事。
可去年深秋,那根红绳突然断了。
那天早上我洗脸,左手腕不知怎的突然一抖,红绳就从中间崩断开来,断口焦黑焦黑的,像被火燎过。
我愣愣地看着它落在洗手池里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脑子里忽然又想起奶奶那句话:“哪天它断了,你跟她的缘分就到头了。”
我心里发慌,当天就请了假,带着阿萍和孩子回了许家沟。
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,身体还好,只是眼睛看不大清了。
她摸到我的左手腕,手指在空荡荡的皮肤上摩挲了很久,忽然哭了出来。
“她走了……那孩子走了……她把你的灾,也带走了。”
我娘在门外听见了,掀开帘子进来,脸色煞白:“妈,你的意思是……那讨债鬼,替咱家冬子把命还了?”
奶奶点了点头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她把命给了他,就等着今天呢。
冬子命里带水煞,八岁那年就该死在那个水库。
她替冬子挡了。
这一挡,就是二十八年。
红绳一断,她就不再跟着了。
往后,咱们家跟她的债,两清了。”
我跪在地上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我八岁时溺水,她救了我。
我十七岁那年骑摩托车撞上路边大树,人飞出去,屁事没有。
我二十六岁那年在工地上失足跌下脚手架,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,只摔断一根肋骨。
我三十三岁那年,查出肺部有个阴影,大夫说可能是肿瘤,结果病理切片出来,什么也没有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命大。
原来不是。
那天夜里,我睡在老宅,阿萍和儿子睡得沉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走到窗边。
月光很好,把院子照得白亮。
院中央的老枣树下,我看见了她。
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碎花褂子,赤着脚。
脚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,和我手腕上断掉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我,脸上带着笑,和二十八年前一样的笑。
她抬起手,朝我挥了挥。
然后,她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。
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,越来越淡,越来越薄,像一缕烟,慢慢地散在风里。
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我追到院门口,往外看去。
门前的土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。
什么也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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